作者:laojianghu
字数:24,773 字
第四章:(上)
星期六,我起得晚,上午十一点离开家,前往斯卡亚介绍的工艺美术品展销
会—叫庙会更合适。
庙会的规模着实不小,摊位排了四列长方阵,每一列少说有十五六家。我一
家一家走过,发现商品以手工艺品为主,包装和摆设挺有品味。逛的人多,买的
人少。做这种生意发财可不容易。
经过一个摊位,站台的是一位中年白人妇女和一位亚裔女孩。白人高大,女
孩娇小,身高差一个脑袋。我眼睛一亮。摊位的一边摆工艺品,另一边摆美术作
品,有制成卡片的,有装入小镜框的,价钱从14.99到169.99美金不等。
我问是谁画的,年长的女人指向女孩。
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穿一条梅花印花的连衣裙,光滑的双腿匀称,绑带式
凉鞋,指甲和脚趾上了猩红色抛光剂。我饶有兴致地浏览每一件作品,包括花卉、
卡通人物、广告设计,色彩绚丽,想象力丰富。我选了五六件,花费不到一百块。
女孩高兴地为我装入她自己设计的托特包。
我问她的专长是什么,她说是插画,也画水彩和油画。跟她搭档的女人提醒
她,你的名片呢?女孩连忙摸出名片,双手交给我。名片正面是她的姓名和通讯
方式,包括电子邮件、脸书、Ins和推特,背面是一幅玄幻图。一位英俊少年全身
披挂,长剑在手,数道光环从头顶螺旋式上升。
她姓王,名叫瓯华,英文名叫曼迪。我问她偏好哪一个名字,她说中文名。
我再问她哪里长大,是不是ABC,能不能讲中文。她用标准中文回答,说她是浙江
温州人,六岁移民来美。我发现,她的口音偏柔软,眼睛清澈明亮。
被晾在一边的女人凑过来,对我说,你找对了地方。我们虽说摆的是小摊位,
我们的品质可不含糊。不明真相的人有偏见,以为我们是99美分便宜店,什么呀,
我们卖的是高端艺术品。你刚才买的就是了不起的作品,挂在哪里都生辉。
这位女人大胸脯,深沟的衬衣,乳房呼之欲出。她是话痨,一开话匣子没个
完。她一边说,一边打手势,一会儿摆起她的生意经。她个人喜欢现金,但是,
利润再薄也不能拒收信用卡,年轻一代不爱带现金,为几毛几分钱跟商家计较,
一言不合就走人,一旦能刷卡,他们就胆大很多。
王瓯华一言不发,两腿不时调换重心,始终陪着笑脸,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女人对我说,上次庙会,一下来了十来个画家,都是海边城市的,好嘛,一
扎堆,全面内战,谁也卖不动。你想啊,我们的东西一般不是生活必需品,谁天
天没事买?这次,让曼迪跟我搭伴之前,我特意找摊位管理方,说千万不能为了
两百块钱的摊位费,猫呀狗呀都放进来,要注意合理搭配,大家都有饼吃。
来了一个新客户,对女人的工艺品感兴趣,她抱歉地说,你等一下我,我招
呼一下客人。
我和王瓯华都宽慰地笑了。我问她,这么卖画够买房子吗?
她摇头,说,根本不够,吃饭都不够。来这里主要是推销自己,出路靠社交
媒体。
我说,你的话不多,推销不够主动。
她的脸颊更红了,说,所以,我得找她做搭档。
我转移话题,问,你还画什么?
她犹豫一下,摸出手机,让我看里面的存画,一边滑,一边解说。几百幅画,
把我看得眼花缭乱。她身体前倾,我注意到她胸骨上的金色项链和裙端边缘下的
胸部曲线。我估摸,她的乳房不如她的搭档那么雄伟,但份量够,似乎冒出滚滚
热气。如果她的头再低一些,它会紧贴着我手臂。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我有一个强烈感觉,插画师就是她,就是她了。
我夸她几句后,小声地说,我有个活儿,委托你做,不知有没有兴趣?
她瞟一眼正在和客户讨价还价的女人,兴奋地说,哪种活儿?
她把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我几乎可以闻到那令人陶醉的芳香。
我说,我写了一部小说,出版社建议,每个章节配几幅图。
可以,那正是我的专长啊。
不过,我说,我的小说有点不同,谈不上主流吧。
怎么不一样?
<![If!supportLists]--> 第一,<![Endif]--> 写的是华人;第二,里
面有大量的性爱描写。
我怕她不明白,用英文重复了一遍。我觉得她脸薄,怕她听了会不好意思,
真正脸红。没想到,她面不改色,说,我觉得我可以拿下,你是不是满意是另外
一件事。
我初步判定,王瓯华的个性安静,自信,是个合适人选。但是,尽管她展示
了她的画作,她的绘画功底到底如何不好评估,能不能给我画出合格的插图更不
好说。
我问,你能读中文小说吗?
她说,没有任何问题。我年轻的时候,我还写过武打小说,当然,非常幼稚
的那种。我的一些创作意象就是从金庸的小说那里来的。
我说,那好。我先把一个章节—中英文两种版本—发给你,你根据自己的理
解,先画几张样本。
她爽快地说,好主意。
我说,我愿意预付费用。
她说,这个你可以等一下。我先读你的小说,如果我喜欢,如果我可以生出
意象,我们再谈合作,怎么样?
我连连说,太好了,就这么办,希望你喜欢。
我指着她的那位搭档,说,她叫什么名字?
贝姬。
哦,贝姬不是说,一个摊位二百块钱吗?我才买不到一百块,我喜欢你的作
品,你再给我建议几幅,我非常乐意承担你们的摊位费。
我们合作挑了好几幅,加上前头买的,总额超过两百块。贝姬笑盈盈地走过
来,对王瓯华说,凭这流速,你拿出来的作品不够。
王瓯华一脸春风,说,我不担心,大部分在电脑里存着,我一会儿回去加印。
我提议道,能不能跟你们二位照一张合影?
我请了一个路人,为我们拍了几张。跟王瓯华挨着站,我又闻到她身体散发
的香味,说不好属于哪种香,大概是花香吧。
贝姬整理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对王瓯华说,我的衣服不上照。你得给我一些
建议,让我的衣柜焕发新的活力。
我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贝姬说,我的女儿跟她是美院同学,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王瓯华谦虚道,崇拜什么呀。我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
贝姬想再说什么,又来了一位客人。我就此告别。
回到家,我把买来的作品打开,一一摆放在书房。这些画,摆在摊位上一种
样子,摆上枣红色的书架,借助窗外撒入的阳光,好像拥有新的生命,让书房熠
熠生辉。
我整理了一下文稿,挑了一章,准备给王瓯华发过去。我先上她的脸书和In
s,浏览她发的贴。她在Ins上面有三千粉丝。图像主要是她的作品,外加几张生
活照,比如在街头漫步,拜访绘画前辈。她的配文得体。她打出王瓯华工作室的
名头,不知道规模如何。她在东部念大学,跟别人合影不少是穿羽绒服的镜头。
业余活动是泡吧和K歌。看起来,她并非那么安静,交往对象主要是白人,观念会
比较开放。
我给她发了邮件,并把我的手机号码和Linkedin账号附上。我提了两点要求:
中国元素兼具现代气息。
她过了几小时才回复,说,她争取两天出活儿。过了一会儿,她发来邮件,
说通过读我的Linkedin,想不到我小有成就,想不到我只是业余作者,想不到我
写的东西那么耐读。我回复道,写作是爱好,出书是圆梦。她又问,你要求我画
的性爱场景走X成人级还是R限制级?
她貌似文静,终归是艺术家,观念够开放,思维方式美国化。我回复,X级不
行,过不了主流出版关。R级看怎么处理。我建议,不妨用足X和R之间的空间?
她那头再无音讯。没跟她打过交道,无法把握她做事的风格,但愿她守信,
但愿她说到做到。我觉得,她会守信。她的眼睛保留少女般的纯净,以我跟人打
交道的经验,这种人牢靠。
她兑现了,传给我三幅图,其中两幅用黑色炭笔画,一幅用彩色铅笔画。她
画的人物线条紧密,轮廓鲜明,展示了扎实的基本功。但是,她创造的氛围具有
浓郁的玄幻气息,适合漫画或者穿越之类的小说,跟我的小说所描写的现实世界
不合拍。技巧我喜欢,但觉得不合拍。我很失望。
因年龄和经历的限制,王瓯华无法准确把握小说的意蕴。这个硬伤,修补不
是一天二天的事。
我想造一个托辞,把她回掉,重新找人。
我到厨房拿饮料,一边斟酌用语,不伤她年轻的心。我发现自己居然不忍心。
她对贝姬说过,她吃饭都成问题。她说的恐怕是事实。在美国,画家=穷人,“S
tarving
Artist“(饥饿中的艺术家)的字样随处可见。一个刚出道的画家,能赚几
个钱?我自己不是富翁,即使不用王瓯华,为了支持她,让她画下去何妨?大不
了我自己收藏。
我给她回复,说我喜欢她的插图,我愿意跟她合作。我提议,她可考虑减少
玄幻的成分,向现实靠拢,性爱场景含蓄处理的方向不错,但是,我希望,画面
捅破暗示那层纸,给人别开生面的感觉。
为了让她弄懂中国元素,我给她发了那套《金瓶梅密戏图》,并注明,我要
的是中国元素,我不要里面的过度遮掩。我没给她发那幅春宫图,它过于逼真,
即便她是画家,还是先别引起她误会。况且,我略知美国法律。网络传输的成人
图文被严格限制,春宫图不是可以随便传来传去的。
快上床的时候,我收到她的回复:
很高兴你喜欢我的图。我尽量调整自己,向你的要求靠拢。有必要申明一下,
我不是那么有天赋,不是很快能急转弯的天才。我喜欢你发的图,说真话,如果
把人物的衣服换成当代,把家具和用具换成当代,能符合你的要求吗?
另外,我在Ins还有一个户头。我没用真名。你上去看看,是不是你需要的样
子?
我立刻登录。这个账户发的全是成人画,描绘亲密情感和男女性爱,画中人
主要是黑发的东方人。她采用黑色炭笔,寥寥几个线条,虚化关键部位,乳房只
画大轮廓,隐蔽乳头,生殖器部分留白。她用虚化和暗示手法冲击网管底线,催
情效果不坏。
有些英文点评让我忍俊不禁:
那个姿势不合理,男人太累
一天一姿势,健康万万年
几条线就让我勃起,如果再多画一点……
怎么可能,昨天我和女友做的事跟你的画一模一样
不需放大,一目了然
魔鬼在细处,不要停止寻找
这个我要挂到厕所,天天领教
画廊会来找你
接受中国人的委托?
警告:怕乳房的人闪开
你像画中人吗?
我真的低估她了。她的技法,她的开放,她的想象力,她的智慧,足够帮我
完成插画。说不定,她的插画本身就值得收藏,假以时日……
呵呵,我是凡人一枚,免不得往远里想,往钱上想。我给她回复:
非常喜欢你的Ins图,含蓄而催情,配文和跟帖让人会心一笑。你的才能,让
我没资格对你设置想象障碍。你爱怎么画怎么画,方向盘在你手中。
试问一下,这个账号挂的画,市场反应如何?
第二天,她回复:
色情和情色的边界不好把握,网管的标准天天不同。我被警告过几次,甚至
被删,我寻思,网管是男是女?他们喜欢我的画吗?
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对吧?我必须忍受网管。我只好当自己的
审查官,不画乳房,不画特写。但是,网管好像也在进化,可能发现我是真正的
画家,有些犯规的画不管不问。我考虑过移往收费的Patreon站,向铁粉开放。
我还在纠结。最近,不知什么原因,我获得的点赞成倍增长,来自世界多个
角落,关注的人接近10,000,令人鼓舞。我绝对不敢离开Ins。
目前,我只获得两笔可怜的汇款,要求我为自印书设计封面。
我还在不断努力中。我告诉我自己,身处社交媒体的时代,要生存,必须懂
得互动,必须开放观念,跟上时代的步伐。
为你的画,我想了很多。我的问题是,我不能完全把握你想传达的思想。如
果可以,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的小说,一个小时,最多二个小时,这样,我想
我可以画得更好。我从小喜欢读故事,并把我的理解画出来。我希望你讲得多一
些,我可以找出意象,让插图与故事完美融合。
她十分聪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我把一个章节丢给她,她只能从有限的文
字中建立意象,难以传神。如果我把自己写书的动因,自己想表达的思想解释清
楚,她定会画得更好。
我们约定见面,时间在下午一点半,地点在她91号公路边的一家街心公园。
第四章:(下)
她穿一件宽袖的白色衬衫,一条布带束腰的过膝裙,黑发盘在头巾下,只有
一缕垂在额前。她没有涂口红,也没有化妆,指甲油也被卸掉。没有其他装饰,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是多么的明亮,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年轻多了。
她说,她刚工作完,来不及收拾就赶来。我说,你看起来挺好,就是头发短
了点,还没有许多男艺术家的头发长。
她妩媚一笑。她的眼睛多么明亮。
公园不太,以一个小喷泉为中心,两条步行道在绿草地和花树间蜿蜒。我们
坐在一条长椅上,她有心,给我也带了矿泉水。我讲了最初的构思,讲了通过故
事想传达的思想,讲了我对情色描写的想法:感情在先,点到为止,带有美感和
趣味。
她是好听众。专注,面带笑容,提的几个问题恰到好处。经过交流,我对自
己的作品有了新认识,找到了改善的地方。她说交谈很有帮助,她对自己画好的
信心增加不少。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我随便问她几个问题。说到她的工作时间,她说
她早起,上午画满四个小时。中饭之后,她外出散步或采购或看画展。晚上再画
几小时。
我说,强度挺大的,跟上班一样。她说,是呀。不过,我的八小时没有白领
妇女的八小时的价值。我问为什么,她说,我接一个单,起码需要十多个小时,
大一点的作品,需要四五天。推倒重来的事时有发生。按小时计算,我的报酬比
不上最低工资。
我只好鼓励她,你很有才华。一定会有那一天,你的报酬按小时算,超过我
的一年。
她用手扇自己的脸,说,但愿,但愿。
我看过她挂在Ins的画作,不再绕圈圈,直截了当地问,为我的书插图,你最
远可以走多远?
她说,我本人没有任何禁忌,只要书能正式出版。
我对她的表态很满意。我说,我的书接近杀青。我会把所有章节交给你,让
你自由发挥。我该怎么付你?
她嘟起嘴巴,眼睛眨巴,鼻子“嗯”个不停。我说,请认真考虑,到时候告
诉我。我保证,我一定给你最合理的价钱。或者,你先跟经纪人谈?
她重复道,经纪人?我没有经纪人。我是个小人物。我付不起。
告别之前,我说给她准备了小小的礼物。她高兴地说,没必要。不过,一定
是我喜欢的礼物。
我特意到绘画用品专卖店买了几套高档的画本。她抱在手里,点头啧嘴,说
我喜欢收集画本和铅笔,你怎么知道?
画本压在她手里,她显得吃力。我说,我帮你拿到你车后箱吧。她说,我没
开车。我就住附近,喏,那儿。
她指着西北方向,说,市政厅北面那条街。
我说,要不,我开车送你过去?
她犹豫着,说,谢谢。不过,我可以邀请你先看一个画展吗?
我当然高兴去,但理所当然认为在洛杉矶城中心附近,担心现在的交通。她
说,不远,上91号高速,第三个出口下。
我们当即上路。
画展设在一座老式的绿墙建筑,门前的招牌是“街坊新青年画展”,免门票,
建议访客捐赠。显然,这是为初出道者办的。我在入口处取了简陋的说明书,在
一个小纸盒里投了一百块。
进到展厅,王瓯华整个人掉进去,她在每一幅画前久久伫立,让我看不出头
绪的抽象画如此,静物水果画也如此,根本无视我的存在。以我的浅见,参展的
画家水平一般,远没到让我乐意花钱买的地步。幸好展品不多,王瓯华看完,如
梦初醒,十分舒畅地说,太棒了,我真的很享受。你呢?
我竖起大拇指。
走到门前,她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说明书上明明说说,展品是二十八幅,
怎么只看到二十七幅?
我也觉得奇怪。一位白发苍苍、步态优雅的老年女性向我们走来。她自我介
绍说,我是展览馆馆长。你们喜欢展品吗?
王瓯华说,太喜欢了。请代我们向那些画家致敬。祝他们成功。
老太太说,我一定转达。
我说,不是说有二十八幅吗?
老太太点头。
王瓯华说,是不是漏了一幅?
老太太说,没错儿。暂存在那儿。
她掉头指着一个关闭的小房间。门上挂了“仅限成年人”的红色牌子。刚才
我看到过,以为用于内部管理。经老太太一指,我明白其中含义。我问,开放吗?
老太太说,你可以。她不行。
王瓯华正要说什么,老太太笑着说,别当真。我开玩笑。你当然是成人。看
得出,你自己是艺术家,多么年轻,多么漂亮!
我们进了小房间,看到了那幅缺失的油画,题为“二重奏”。一男一女赤裸
着身体,男人从后面抱住女人,一只手抚摸她小巧的乳房,一只手抚摸她栗色阴
毛覆盖的阴部。女人的右手反转,消失在他的胯部和她的臀部的交接处。女人面
对观众,眼神迷离。
王瓯华失去了她的镇定与专注,有些手足无措。我们都没想到,一间正规的
展览馆能挂出如此暴露的画作。我以为她会草草看过后离开。她没有。她稳住情
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看。我忍不住浮想联翩:
两人从画里活过来。他们一起洗澡。水雾弥漫着浴室。他依然站在她身后,
一只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阴部,任由温暖的水喷洒。他的手指
不停地抚摸,直到她高潮,快感非常强烈。
水雾散开,“她”变成了王瓯华。“他”变成了我。她转过身,跪下来,我
那被彻底清洗过的阳具近在她眼前。她亲吻着顶端,起初只是甜蜜的一啄,接着
含在嘴里吮吸。我的阳具变得又大又饱满,在她温软的口中快速有力地抽插。她
变得贪婪,发出“嘿,嘿,嘿”的叫声。
我想起什么,催促她起来,说,我们最好快点,外面那个老太太在等我们。
她说,不,我要让你射出来。不在嘴里,在这儿。
她拉着我躺下,室内的灯光突然熄灭,我的阳具毫不费力地进入她的阴户。
满房间充斥着她的喘息和我们体液的摩擦。
她用力拥抱我,说,哦,我不想起来。你给我灌,用尽你的汁液灌满我,直
到流出。
我遵命,把她填满。
她说,我们两个可以入画。
我说,题目叫“二重变奏”?
她轻轻碰我,把我拉回现实。我尴尬地瞪着她。她的脸有点红。出门的时候,
她自己捐了二十块。上了车,王瓯华问,这幅画怎么样?
我说,非常好。谢谢你的邀请。但是,画得不如你。
她说,我看不出多冒犯。为什么要放进小房间?
我说,就是。不过,有人会浮想联翩。
她再没有说话。
她住公寓楼三楼,乳黄色的墙面,窗沿和阳台为深棕色。她抱着我送的画本,
说,跟我上楼,我请你喝茶。
推开门,她骄傲地说,欢迎参观王瓯华工作室。
在她冲茶的时候,我细细打量她的工作室。一房一厅,厅堂隔出两部分,靠
窗的部分是工作区,一头摆设计台,一头摆大电脑,两头间距不到两米。电脑边
上是书架,装了绘画专业书和电脑绘图书,空隙处摆了几幅照片,都是合影。吸
顶灯挂了一只红灯笼,灯笼上贴了几张剪纸。窗户敞开,偶有机车行驶的声音传
进来。窗台上摆了几株绿色盆景。
她的工作室,远比想象的狭窄简单。总体来说,地方虽小,布置雅致,很有
艺术气息。
她搬来一座老式矮柜,铺上一张东方传统缎边的台布,放了一套紫砂茶具。
我说,这套东西挺讲究,喝茶正好。
她拉开矮柜的抽屉,指着里面的几件首饰和旧照片,说,矮柜是我外祖母传
给我的—啊,我可怜的外祖母,知道我在靠什么吃饭,不知要多操心。算上这几
样首饰,价值连城。哪天我实在饿得没办法,卖了能多活几年。
我断然地说,不会!你外祖母在美国吗?
她说,没有。在温州老家。九十多岁了,还能干家务。
她的眼睛一下湿了。我等了一会儿,问,对了,你在东部上学,怎么选择来
洛杉矶?
她说,东部艺术气氛好,机会多,可我受不了那边的冷。每年过完感恩节,
我就紧张得肚子抽筋,生怕冻死。那边的朋友都是艺术圈的,不太正常的人居多—
当然,我算不上多正常——经常交流是不错,但长期不行,发展空间小。
我说,倒也是。现在是网络时代,只要画得好,在哪儿都行。
她给我看她完成的画稿,每一张小心地翻,并一一讲解,毫不隐晦其中几张
的灵感来自别人哪幅画。翻到好几张女孩的裸体,打牌、吃面包、照镜子、做体
操等,她不再讲解。有一张她的自画裸体,对着塑像敬酒,她极快地翻过。她的
裸体接近完美。
等翻到别的画作,我问,你们学画的相互当模特吗?
她说,是。主要为了省钱。
我蹦出一句,哪天我给你当当模特。
她上下打量我,说,只要你愿意。挺好的主意,我不用付你钱,部分抵掉我
帮你插画的费用。
我还有话说,她的手机铃响。她打开,只是“嗯嗯”听,不发一语。我喝干
了茶,说,谢谢你的茶,我该走了。
她收起手机,说,不着急,我的朋友过半小时才到。
我重新坐下。她说,洛杉矶的气候没得比,机会实在有限,博物馆就几家,
画廊就几家,基本上不够体面。我有一个梦想,哪天我有自己的画室,画画,养
花,养小狗,邀朋友过来一起作画,让她们欣赏我的新作,墙上挂满,地下堆满。
我只好说,会有那一天。你只画插图吗?
她说,我想画油画,插图不能做太长,上电脑特别伤眼睛。读书的时候,我
两三天不睡觉没事儿。现在,我已经不年轻了。
她才多大?我又想鼓励一番,稳住没说。
她说,油画呢,我没条件。场地小,材料贵,还危险。
我不解,问,危险?怎么会危险?
她说,油画颜料和松子油易燃,搞不好烧起来。我们公寓楼有个画家,朋友
在房间抽烟,一下烧着了,幸好消防队来得及时。物管发了一份十分严厉的信,
等于不欢迎画家。
我说,那你得小心。
她说,我会。不过,像我刚才说的,我还没条件画油画。物管抽查过几次,
貌似讨问我的画,实际上是看我画什么,有没有易燃品。哦,对了,我给你介绍
我大学的一位兼职老师吧。她来自中国大陆,非常成功。你联系她,看她愿不愿
意也出力?
王瓯华真单纯。想没想到她可能沦为跳板?她的大度增加了我对她好感。我
不会放弃她,即使她的老师更合适。
她门边的对讲机响起,她说,抱歉,我的朋友来了,我给他的车开门。
我的车开出,与一辆驶进来的两人座迷你车交错而过。里面坐的男子三十来
岁,蓄大胡子。
这该是她的朋友,也是画家吧。
第五章:(上)
我给王瓯华介绍的范老师打电话。听声音,她的年龄在四十上下,标准普通
话,应该是北方人。
我差不多决定用王鸥华。既然王鸥华引荐,出于礼貌,我得多少接触一下,
给她一个交代。
范老师很直率,说,我多年没读小说了。我知道想出小说的人很多。出就出
呗,配插图,费那么大劲,卖不掉怎么办?
我解释道,我不想发财,主要当一桩事来做,成了高兴,不成拉倒。你有空
的话,我们先聊聊。你觉得成,告诉我你的收费标准,我接受的话,你个人最后
不受损失。
她呵呵笑,说,我倒不在乎钱。不谦虚地讲,我不太缺钱,幸运儿算是。还
没吃过什么活儿都得接的苦。你的小说写什么?
我简要地介绍一番,说,里面有大量性爱描写。配插图是出版社的意见,希
望书成为收藏品。
她哈哈笑,说,春宫图是吧?《金瓶梅密戏图》之类的?妈呀,真敢写。呵
呵,给你开玩笑的。我们搞艺术的,对裸体呀性呀啥的没有世俗的偏见。这样吧,
等下把你的大作发几章给我,我读完了给你答复。
当晚,我给她发了邮件,并附上我的Linkedin账号。
过了几天,她回复,表示最近忙,没功夫读,但将尽快。
她的邮件后面附中英文电子签名,设计精巧,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我上网
搜索,寻到寥寥几条信息,其中一条来自拉古纳海滩画廊的小广告,推介她的几
幅静物油画,平平常常,笔触倒显几分功底。我的感觉,作为画家,她的成就恐
怕不高。王瓯华说她很成功,不是从何说起。
她的中文名挺特别,叫范婳。我赶忙查字典,得知“婳”与“画”同音,指
美貌的女子。我估摸,此字来自诗经,取得有学问。她是不是美貌呢?我的好奇
心顿起。
再过几天,她联系我,说我的小说真实生动风趣,她很有兴趣。她建议,我
们两个先见面,交流之后她再做决定。
她住在华人云集的阿卡迪亚市。我征询她的意见,在哪里见面方便?她提议
帕萨迪纳的一家酒店。该酒店的下午茶名声在外,价高却一位难求。我立马订位,
三天后,要了靠窗的两人桌。
我先到。窗外是东方式花园,红花与白花争奇斗艳。
她一出现,立刻吸引在场人注意。她穿宽松的刺绣雏菊白衬衣,领口微敞,
黑色乳罩清晰可见。黑色七分裤,浅棕色雏菊空顶草帽。她坐定,摘下帽子,甩
一下羊毛般的卷发,呈现宽敞发亮的额头。
她看着我,嘴唇微翘,随时准备笑的状态。她说,出门前,我还寻思着到底
要不要来。嗯,来得对,来了好。
我问,怎么讲?
她说,我怕见到一位老朽,秃头、千度近视、笔名叫笑笑生啥的,躲在昏黄
的灯下,奋笔疾书男女间的那些个事。
我说,我,没让你失望?
她说,感谢主,没有,至少不会让我今晚做噩梦。哦,你穿的也不错,很有
品味,你自己搭的?
我说,是的。
经她一说,我觉得我倒应该穿考虑过的一条竖条蓝衬衫,胡子刮得更干净些。
她接着说,我读了你的简历,你是成功人士不是?上面的照片嘛,就挺像成
功人士。不过,网上的照片往往不可信,真人和照片反差太大。都是韩国人搞出
来的鬼,动头动脑,哪儿也不放过。
她很聪明,直率明了,思路如天马行空。我真诚地说,你的容貌,你的衣着,
跟你的名字绝配。
她微微一笑,说,这个,我觉得你说的对。
我请她选茶种,请她选点心。她毫不推让,选了印度的大吉岭红茶加柠檬,
司康饼搭配凝脂奶油、香草奶油和树莓酱。咸点部分,点了鹅肝慕斯和烟熏三文
鱼。甜点只要热情果蜂蜜慕斯。
她轻车熟路,几下功夫搞定。真心地说,同样时间内,我点不出她的搭配。
我问,你常来这家?
她说,可不是,快成自家后院餐厅啦。我自己来,带朋友来,来了不知多少
回。跟老伦敦比,茶点差几个意思,环境嘛,在加州,还能再好到哪里?所以呢,
为了节省你宝贵的时间,我不客气,直接搞定。吃是次要的,对吧?
我们边用边聊。
她介绍说,她是科班出身,从美院附中读到研究生,一直画油画。目前画得
少,忙着干别的,时间不够用。她手头有几个委托,给人画肖像。再接新的活儿,
她必须有强烈的创作冲动。
我问,我的小说给你多强烈的冲动?
她妩媚一笑,说,不能说没有,离“强烈”差点火候。
就近看,她的双眸又大又亮,嘴唇涂着浅浅的粉红色口红,手指修剪精致,
皮肤发出健康的光泽,眼角有细微的皱纹。毫无疑问,她过着悠闲、不为生计操
劳的生活。见到本尊,她的年龄还是不太好猜,介于三十五至五十岁之间。跨度
之大,主要是我不能判定她是不是在身体上动过手脚,像她所调侃的,全世界韩
国化,她自己能幸免?
我比较详细地介绍我的小说,表达我对插图的期望:含蓄,挑逗,意味深长。
一旦摆上书架,有人想偷偷撕下带走。
她说,呵呵,你这个愿望挺有趣。我猜,你在大学图书馆偷过书?
我说,真没有,倒是经常有强烈的冲动。
她说,好吧,我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原则是,轻易不答应,答应就做得最好。
我不那么肯定。我还无法确认她的绘画能力。拉古纳海滩小画廊推出她的几
幅静物画,给我感觉四平八稳,受过一定专业训练的人都能画出来。我期望的插
画师,基本功扎实之外,还具有相当的文化积淀。
我倒过来问她,你说你挺忙,时间不够用。我可不可以问,你具体忙什么呢?
她说,忙,就是忙。我一半时间在美国,一半时间在中国和其他国家。小小
寰球,有小二百的国家,跑了不少。我接了几个委托,画画停停,拖个十天半个
月,平常得很。我的客户事先了解我的风格,从来不催。不画的时候,看夜场电
影,听现场音乐会,开车到处兜。我在中国的据点定在上海,看画展,看画廊,
跟画家在工作室聊,好作品瞅准了就下单,稳、准、快。国外嘛,我最喜欢日本,
京都住过N多回。
她说活的语调和音量,云淡风轻,不像在炫耀。裹了两种奶油和果酱的司康
饼在她口中,使她的面颊隆起。
不知怎地,她溜下座椅,消失在桌布围住的餐桌下。我还在茫然着,她趴在
我大腿上,拉开我的拉链,我想说,你想干什么?我们可是……
她亲吻我坚硬的阳具,我的话卡在喉咙里。我理当废话少说,享受当下。
她含住我的阳具,用她的舌头挑逗我。我看不到作案现场,但我如此笃定,
她的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被拨到白皙的耳后,我坚硬的长方体插入她的红唇,带
韵律地出没。我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秀发,把她的头按下,再低,再低。
我不可能持久。我的阳具喷出热流,继而全身剧烈地痉挛,瞬间精尽。她居
然将我的精液一饮而尽。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那湿哒哒的阴户,向我发出渴望
的召唤。
哦,我呻吟着,身体颤抖着,说,太爽了。太爽了。
我听到自己说出来的却是:你的确很忙。挺辛苦。
她说,可不。我是闲不住的人。
她的水很深,见多识广,资源丰沛,收藏可不是随便可以玩的。王瓯华说她
很成功,看来不是虚言。
我好奇地问,你主要收藏国内画家?
她说,不,我撒网比较开,不拘国别。一个画家,技巧好不好固然重要,境
界更重要。画廊是常客,美院的毕业展我也看,关注关键画家的关键作品。实在
看上的,帮画廊解决一些配货也是有的,人在江湖,规矩我懂。
我说,我们圈外人是雾里看花,不容易把握。
她赞许道,就是这个意思。欣赏口味上,我比较老派,推崇风骨,风骨只有
从非凡的人生里淬炼。举例说,中国老一辈的林风眠、吴冠中,美国的欧姬芙,
都是一等一的技巧,一等一的人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看过他们的画吗?
我说,都看过一些。我喜欢林风眠的水墨画,不可名状的悲情力透纸背。他
的蓑翁独钓寒江雪,落寂,无望,水鸟看他的表情,处处映照他的坎坷人生,让
人没法不悲恸。
她眉峰一挑,说,你挺懂画。
我谦虚地说,多少懂一些。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看多了,能分辨出一般的画
和伟大的画。伟大的画作能撞击人心。
她兴奋起来,把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翻了几个个儿,说,啊,真好,真好。
今儿个我遇上一位知己,写小说的知己。我们开一瓶红酒吧?
我说,下午茶可以喝酒?
她笃定地说,可以。喝气泡葡萄酒。我来点。
她点了2012年版的法国香槟白葡萄酒,服务员给我们开瓶,她说,不好意思,
让你买单,还讨酒喝。没点最贵的,给你省点。
我说,行,咱们慢慢喝。
我们碰了杯。她说,我喜欢你的个性,像北方人。
我文,你是北方哪里?
她说,啊,我其实生在重庆,在很多地方呆过。
她不太情愿多说。
她喝酒的架势,一看就是好杯之人。我说,你的酒量不小。
她笑着耸了耸肩,说,算是吧。哪天请你来我家。我有酒窖,藏的酒少说上
百。
我说,你先生必定是海量。
她撩我一眼,说,早就是过去时。
我们静静品酒。
她用餐巾轻轻擦试嘴角,她的嘴唇鲜红欲滴,我不确定是口红还是天然。她
说,酒逢知己,很高兴认识你。好,再听我说一说美国的欧姬芙。抱歉,本来要
谈你的书,我该闭嘴,听你侃才对。
我说,别客气。我想听。
她说,欧姬芙的画,没话说,我佩服的是她做人,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成名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任凭别人为什么派别什么主义吵得不可开交,她画她
的,爱她的一个个男人们。我无法认同她的出世哲学,窝在新墨西哥州那种连鸟
儿都不去的地方过慢生活。我承认,我做不到。当然,我这种德行,命定成不了
大画家,最多算一个画匠。
我说,她的一些花卉,有很深的女性性器官的意味。
她说,哦,你深有研究?
我不动声色地说,过目不忘。
她眯起双眼,认真打量我,说,如果她还健在,如果你请得动她,那该是怎
样的画面呀。
我细细品味,越发觉得美妙。即使不是她,换了别的大师,必定惊天动地。
我说,这方面,我们中国的画家好像比较保守。
她仿佛听到一个郭德纲讲的笑话,非常轻蔑地地说,保守,还保守?你太抬
举中国画家了。很长时期,我们听党、听毛主席的话,没错儿。那是不得已,要
吃饭么。背地里,难说。已逝的前辈咱不好评价。当今的中国画家哪个是正经人?
成名之前找妓女,成名之后搞模特,老年之后吃嫩草。
她的反应,她脸上的不屑,许是有感而发。我说,对艺术圈,我也是道听途
说,说不好。
她挥一挥手,说,不了解也罢。我们说说外国,讲他们不会被404。差别大着
呢。一边是可怜的梵高,一生没怎么碰女人,一边是毕加索、吕西安·弗洛伊德之
辈,只要活儿在,做爱不止。
我说,毕加索听过好多,那个弗洛伊德没怎么听过。
她说,他呀,大学者弗洛伊德的嫡孙,大器晚成,100%之二百的渣男,怎一
个乱字了得。女人无数,后代无数,对孩子从来不管不问。他画肖像,女模特只
有两种人:情人和候补情人。最后一个,年龄相差五十岁。他的活儿还行的话,
女孩又会给他留后。
我羡慕地说,男人中的男人。
她说,羡慕吧?但是,他表里一致,公开说,自私才能成就伟大的艺术,不
要把个人生活和作品扯到一起。他喜欢给新情人上课,说,我就是我,我爱做自
己想做的是,想适应,欢迎,但不要想着改变我,让我成为不是我的东西。
我说,听起来很自私。
她说,诚实的自私。多少女人,皇族、大模特,像飞蛾扑火一个个扑向他,
奋不顾身。比较之下,我们伟大祖国某些健在的高大上的艺术家,我只告诉你我
熟悉的那些,人前人后,判若两人。
我说,真想让小弗洛伊德传给我一些魔力。
她端详我,若有所思地说,你学不来。他是小个子,跟拿破仑一般高。眼神
如鹰,刺穿人心,贵族气息,对模特特别客气,自言自语,一起唱歌,点评他的
祖父,反正一句话,具有超越人类的品质,天外之人。至于他的画本身,相当于
前些年流行的超写实,逼真得像照片。抱歉抱歉,咱们该谈你的书,我说半天画,
说说你的书,是不是有超过《金瓶梅》的雄心?
我说,不瞒你说,有。加了配画,更有。
第五章:(下)
她说,我读过《金瓶梅》。印象深的地方,不是床戏,都是些什么呀,一千
多岁的人了,大干几百回合,我们怎么共情得起来?我喜欢它细腻,写一张桌子,
腿是什么样式,材料是什么,刷什么漆,桌上放什么花瓶,瓶里插什么花,事无
巨细,栩栩如生,了不起。
我说,适合配画。
她说,对极了。插画师会感激不尽。缺点是,情事方面写得重复性较高,看
一两段就行,其他飘过。我不客气地提醒你,这是前车之鉴,你要引以为戒。
我说,一定注意,宜细不宜粗,注意换花样。
她抿了一口酒,点点头,说,实战经验丰富的话,写起来全不费功夫。
我们对视片刻。我先怯场,低头闷一口酒。
她说,好了,我不闹啦,你的脸红什么?再给你免费上课。古代春宫画的人
体,你研究过没有?
我说,有,但质感差,难以动情。
她说,知道原因吗?画家那时没机会画裸体模特。男女都不行,可能有关门
画小妾的某某,起码我没听说过。所以,画出来的女人也好,性交也好,直面平
淡。怎么办呢?只能偏重对氛围的渲染,竹子呀,绣花鞋呀,不吝笔墨。他们画
花鸟,比如鸟的翎毛,一片一片,逼真可触,那种毛茸茸的蓬松多么生动。
我说,这些东西,他们可以天天就近观察、琢磨,不受任何约束。
她轻轻一拍桌子,说到,对极了。胸有成竹,竹焉有不生动之理?他们可以
天天看,日夜看,大庭广众之下看。举个例子,宋徽宗—人民的艺术家,臣民的
坏皇帝—画的牡丹,那朵朵花蕊,我的妈呀,像不像宫体诗里“滴露牡丹开”的
性暗示?
我说,像欧姬芙?他是皇上,画裸体应该不成问题。报名的人怕要挤破东京
府。
她哈哈笑,说,说他笨嘛。当然,古代有古代的好。实的部分简单,虚的部
分带有很多缝隙,很多可以延伸想象。
她拉长音调,强调“缝隙”这个词,使我免不得产生联想。我想说我手头有
一幅灵感来自《金瓶梅秘戏图》的画作,让她鉴定一下品级。还没说出口,被她
下面的话打断了。
她说,今儿个我多喝了两口,让我多说几句。说你的书吧。我个人认为,性
交,往高里估,算七十二招好了,写来写去,就在里面打滚,而且,有些招式,
哇塞,野人都不一定敢试,谁写谁恶心人。所以呢,写你这样的书,还得写感情,
写人物。当代中国有写得比较出色的作家吗?
我坦白地说,不太清楚。如果《废都》不被禁,贾平凹之辈获得创造自由,
可能会有伟大的小说出现。
她说,《废都》我也读过。怎么说呢,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窝边草的干活。
摆不脱千年小农的意识。即使有你所说的创造自由,可能出不了大作品。
我问,怎么理解?
她说,我经常去大陆,那儿发生过什么,正在发生什么,我有点发言权。每
个人都显得疲乏,生活所迫呀。房贷、交通赌塞、空气污染等等,失去了分泌荷
尔蒙的能力,失去了想象力。你们作家也不例外。我实在闲得慌的时候,上网读
过几篇写男女那些事儿的长帖子,只有色,没有情。真是浪费我已经不在的青春
时光。我说,还不如上网撸几把,干脆利落,免费,环保。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葡萄酒瓶见底,她面不改色。我说,很高兴认识你,那,我等你的消息?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似乎随意地捏一下,说,等一会儿,你现在的样子
不能开车。
我说,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我们走到酒店大堂,挑了僻静处的双人皮沙发坐下。她说,抱歉。我要去卫
生间。
她踩着步,一步一步走出我的视线。她的胸部微隆,不足以勾起性欲。她的
臀部却扭动有致,扭出万种风情。她知道我在注视她。我知道她知道我在注视她。
我无法调转目光。
我追随她进了卫生间。空无其他人。她脱下裤子,按住洗漱台,凑近镜子,
眼睛专注,没有注意到我。她的屁股苍白如玉,发出幽光,微微摇摆。她的白皮
肤与脚底的黑色瓷砖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走近她,用手抚摸她结实、Q弹的屁股,让她意识到我的存在。她没有阻止
我的动作,反而身体向后,向我靠近。面对直接的邀请,我拉下裤子,阳具不由
分说地向前冲。她的性器周围长满浅黑的阴毛,让我的阳具发痒。我把她的屁股
拉向我,直到她的臀部靠在我的肚子上。她的屁股非常凉爽。我的阳具在她体内
片刻休息,适应她的火热。我开始在她体内移动。
一切显得很奇怪,超现实,比法国香槟白葡萄酒醉人。她的屁股召唤了我。
我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操她。过度活跃的想象力又不服管制,自在飞翔。她的老
公是谁?她睡过多少别的男人?她收藏的最贵的画是谁的?放在哪里?
一边操一边思想,到底是享受还是自找苦吃?
她的屁股冲撞我的肚子,传送令人愉快的小震动。我那揽住她腰的手出汗了,
她发出呻吟声。我自己的火焰在她体内爆发。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被一道鹅卵石划破水面,她的脸绽开一道道
笑纹,却不开金口。她的屁股因为我身体的撞击而变得通红,她的黑发燃烧起来。
她两腿间的毛发在多个交汇处闪闪发光。
她猛地推我一把,我倒在地上,被她带给我的意外快感逗得哈哈大笑。她跟
着坐下,张开双腿,她那猩红的阴部湿漉漉的。她微笑着给了我一个吻,然后她
看了看表,穿上短裤,说,抱歉,我不能为你插画,我得走了。
我疲惫之极,无奈而疲惫地说。哦,真遗憾。
“喂?”
我听到声音。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面前是范婳。
她换了衣服。严格地说,她卸掉了乳罩,白色衬衫下面的黑色不见了。她改
用乳贴。她的胸部骄傲地挺起、颤动。我们对视。这次,我没有回避,直到她坐
在我身边,掏出手机,说,想看我画的画儿吗?
她补的香水直冲我的鼻翼。我老实地对她说,来之前我上网查过,见过几幅
静物画。画得不错。
她好像忘了这茬,想了想,说,那是N年前的事。我现在用的画廊在洛杉矶城
中心的六街,正装修,等弄好了再挂网。
我说,到时通知我一下,我一定过去观赏。
她的手指在手机上飞舞,一边说,我给你发我自己的一些画,先看看,不满
意找别人,我绝不在意。
言下之意,她已经决定跟我合作。我打开手机。她传的画,包括油画、水彩
和素描,质量非常高。我连忙表态,画得真不错,满意之极。
她再凑近,给我看几张她手机上的照片。一张是她和十来个同学,观摩一位
穿皮夹克的老师示范人像素描。老师背对着照相镜头,他的画架侧放,看不到人
像。
我问,你念大学的时候?
大二,对,大二的时候。
那时的她,一头浓发,修了刘海,长相在四个女生中算最出众的。她的眼神
漂移,注意力不太集中。好几个同学在笑,几分尴尬的笑。我猜,跟素描的内容
有关。
另一幅照片更靠近现在,她坐在高脚凳上,一袭黑裙,乳沟微显,背衬一幅
已装框的睡莲油画,正在说着什么。她介绍说,这是华人媒体的采访,在我的画
室。
她画室的规模,超过王瓯华的住房面积。同是画家,天壤之别!
我说,王瓯华告诉我,她的梦想是拥有一间自己的画室。她最满意的画室不
过如此吧。
她微微一笑,说,会有的。
我说,她说你非常成功。
她说,我不知道她指哪方面的成功。若说绘画,我算哪门子成功人?王瓯华
还好吗?这些年,除了圣诞和春节互致问候,我好久没跟她见面。她毕业了吧?
我说,是,现在洛杉矶地区。
哦,代我向她问好。哪天我们一起见个面。
我简要介绍我怎么认识王瓯华。她说,听起来像小说,你写的书不一定比现
实生活精彩。她刚出道,总要经历那一段。艺术家,不饿肚子就算不错的。
她又在手机上划动,说,我画过不少人体,存在电脑里面,等下我发一些给
你。跟你的小说插图相关,你最想看的是那种吧?
她敢这么问,我敢这么答:一点没错。
她说,我觉得,画画和写作,具有共同点。
我同意道,没错儿,都是创造性行为。
她不客气地调侃,简而言之,拿掉“创造”两字,都是性行为,都能带来类
似性的快感。
她这么敢说,让我一时语塞。她具有一种原始的激荡力,使人不得不打起精
神。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巡视,淡淡地笑着。
我说,跟性相比,写作的乐趣差几个段位。
她说,你错了。比如说你。写出好的故事,是不是可以开心一阵子?是不是
还想再写?跟性有什么区别?我觉得,乐趣超过性。因为可以长久保留。性必须
一再做,完了就完了。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我说,你是各方面的老师。我可以学很多。
她凝视我。我又后悔,我应该穿那条竖格纹的蓝衬衫。我应该把胡子刮得更
干净。
她说,我觉得,作为性作家,应该敢想,敢写,敢做。这样的作品才能征服
读者,才能卖钱,才能流芳百世。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可能处在敢想的阶段,动
笔写的时候,好像被取舍纠缠,脚步迈不开。敢做方面,呵呵,你自个儿清楚。
我掩饰地说,清楚什么?
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不经沧海,焉知水乎?写性的人,做不到饱览天下
美色,但起码深谙此道,写起来才能服人。换句大白话,需要大量的实战经验。
我真想说,我们俩先试试?
她站起来,说,今天我说得够多。我们都最后考虑一下。晚上等我的信儿。
我送你?
不,不用。
晚上,她发来邮件:
我好久没有这么兴奋。为跟你愉快的交流,为你对我的信任。不瞒你说,我
今天算面试,考考你,考你的审美,你的才学。我佩服你的文采,欣赏你的艺术
修养。记得哪位前辈说过,跟强大的人碰撞,才能了解自己可以多强大。不太远
的从前,我是个敢想,敢画,敢做的人。我变得懒惰,思想,身体。谢谢你,唤
醒了我。
我愿意跟你合作。我把它当成新的挑战。我不需要费用,但不是无条件。我
知道你有自己的资源,我希望你给王瓯华适当的帮助。说来不好意思,你刚说起
王瓯华这个名字,我并没有想起来,我告诉你的,不过是临场发挥。学画的学生,
经历都差不多。等我回家上网查才想起。她当时不叫王瓯华,叫别的英文名字。
王瓯华很有天赋,属于真正喜欢艺术的孩子。她当时很瘦很瘦,我怕她营养不够,
叮嘱她要多吃多睡觉。
我要出国一段时间,大约两个半星期。我回来后会联系你。期待我们的合作。
她给我发了她画的三幅裸体。一幅的模特非常漂亮,正面坐在沙发上,双腿
稍稍上提,巧妙地掩住部分三角地带;一幅的模特成四十五度角背立,身体纤细,
胸部饱满,面对唐代的美女图;一幅的模特像广东女孩,左手握一朵玫瑰花,右
手抬起覆盖头发,腋毛稀疏,乳房不成比例的大。
她留一句:请提宝贵意见。
我马上回:这是尺度最大的?
过了十几分钟,她答复,公开的,是的。
不公开的呢?
她没有回答。
第六章:(上)
接到斯卡亚的电话,我又惊又喜。
上次她说不便见面,口气决绝,我以为我们往后只能在网上联系。我完成书
稿后,她的英文润饰部分随后完工。我拿给出版社的蒂比看,蒂比赞扬一番,再
丢出一大通修改意见。我决定搁笔一段时间。我的生活不能围着小说转。
斯卡亚告诉我,她妹妹嫁了一位美国长大的华人,准备在田纳西州黑莓山间
度假村举办婚礼。她邀请我参加。她认为,我的小说描写美式婚礼部分存在失真,
正好可以给我一个实地观察的窗口。
我感谢她的用心。
她说,那家度假村从住房到餐厅到休闲场所按融入自然的理念建成,是身处
洛杉矶都市区的人无法想象的世外桃源。
我当然想参加,问题是以什么身份?她怎么向亲友交代?我和斯卡亚不是男
女朋友,而且,我并不想成为她的男友。我好奇,她将怎么介绍我呢?
她说,妹妹慷慨地为我单独订了一间小木屋,半山腰,上面是餐厅,山脚是
运动场。你跟我一起住,机票你自己订。你的小说可以写得更好。我们合作这段
时间,我几乎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所以……
我应承下来,问清楚日期好做安排。
她告诉我日期,并说,到时我先过去帮忙。你在婚礼的头天来,我到机场接
你。
我的脑海浮现她的胴体,浮现她做爱时的媚态,她那像草莓一般香味的嘴唇,
像小猫一样蠕动的舌尖,我的下体失控般膨胀。我不相信她只是为了让我见识一
场美式婚礼,她同样想念我们的交合。这次她不提男友,表明她处在感情空窗期。
我问,你准备怎么介绍我?
她答道,妹妹准许我自主邀请客人。我不需要向谁解释为什么。我们一家四
口,我父母,我和妹妹,从来都对彼此保留空间,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我会照
实介绍。你是小说家,我帮你润饰英文,你很有兴趣亲历一场美式婚礼。
没别的?
你想我再加点什么?
比如,怎么解释我们住在一起?
我会说,这位作家是君子。木屋很大,三间卧室。难道你嫌不够,硬要敲开
我的卧室?
说不定。
哦,我得准备好门锁。像伍尔芙。
最好是瑞士银行地下仓库用的大锁牌子。我应该为新人备什么礼物?
随意,表达一份心意。猜猜,我给我妹妹送什么?
我一下想不出来,随便一猜,珠宝?
她说,不是。她的丈夫来自富裕家庭,珠宝打动不了她们—上帝保佑我妹妹,
一生享受荣华富贵。我打算给她送一本古印度的爱经,希望她们一招一式,花五
年练完里面让人眼花缭乱的花式。
太有创意了。不过,说不定她们已经练完了。
啊,这个我怎么没想到?我以为我妹妹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处女新娘。
好久不见,斯卡亚的睿智风趣恰似一股久违的春风,整得我浑身舒坦。我很
想见识那场婚礼,我很想重尝她的肉体。
度假村地处深山。我乘红眼航班。从洛杉矶机场出发,经亚特兰大转机,到
达田纳西州的诺克斯维尔,前后十来个小时,跟国际航班的飞行时间差不多。在
亚特兰大到诺克斯维尔那一段,我的座位小,放腿的空间窄,坐前头的胖哥们不
停地捣弄座位,每一次调整都弄出天大的动静。我只有靠马上见到斯卡亚的美好
想法稳住自己。
诺克斯维尔机场不大,我带的只是随身行李,几下功夫就走进到达区。斯卡
亚跑过来,张开双臂,投入我的怀抱,她的嘴唇像甜美柔软的丝绸,火热地贴在
我的嘴唇上。我们的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肉体,想方设法拉近彼此的距离。
到了田纳西州的这个角落,恰似进入“白区”,身边走动的人几乎清一色白
人。我是罕见的黄种人,跟一位白种女人当堂拥抱,免不得招来众多的目光。一
位过路孩童评论道:妈妈,你看!他们粘在一起!
我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到一个白种女人顺着她孩子的手指向我和斯卡亚
拥抱的地方。她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脸颊上慢慢泛起了红晕,然后愤愤地哼了
一声,把孩子从我们身边拉走。
我和斯卡亚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胆子比往常大很多。我带着欣赏的微
笑注视着斯卡亚可爱的脸庞,说,我想你,我想你。但是,我们是不是要入乡随
俗一些?
斯卡亚说,闭嘴,再吻我一次。她拉了拉我的衣领,让我更靠近她,又是一
个甜蜜的吻。我得停止,否则,到达区极可能发生意外。
我松开她,说,真高兴见到你,不过,我身上的味道不好闻喏。
她说,就等这个味。要不,我怎么知道你就是那个你?
她也退后几步,我们相互打量,突然感觉到些许陌生。她穿红色印花的西装
裙,披一件白色的短夹克。我说,你真漂亮。她莞尔一笑,说,跟我走。
她开一辆奥迪A4车,也是她妹妹代租的。车迅速开上高速公路,几分钟功夫
开过城区。我说,城市不大。她说,按加州标准,一座小城,在田纳西排第三。
我说,小城故事多。
我不由自主地哼起小时候听过无数遍的同名流行曲。
她说,真不错。唱的什么呀?
听过我的讲解,她说,内容一般,比较大众化。歌词不如旋律。我们的到来,
为这座小城增添新的传说。
我说,可不。诺克斯维尔,准备好了吗?
奥迪驶过一段以本州参议员命名的公路,开始驶入山区。她介绍说,这座度
假村,是一对夫妻创立,传到第二代,儿子英年早逝,媳妇接班。媳妇大刀阔斧,
作了很多改变,壮大了度假村的声名,订位得排一年以上。
我说,斯卡亚,谢谢你,把我送进世外桃源。
她的右手伸过来,握紧我的手,说,我想你。
我们没有再说话。车开进森林密布遮天蔽日地带,好几分钟才重见阳光。我
得为即将到来的狂欢积蓄能量。
进入度假村,我们的车停在指定区域,改搭电瓶车奔赴散落在山里的木屋。
我们经过了网球场和小湖,湖中央有一块浮动码头。打网球的和从浮动码头上跳
水的,几乎都是长相体面的白种人。我问,那些人中间有参加婚礼的客人吗?她
说,肯定有。
我们的木屋被树木环绕,由几棵大木桩高高举起。我跟随她,踏上外挂木梯,
走进木屋。我放下行李,打量这座建筑。她打开所有的窗户。她泡了茶,我几口
喝光,全身暖洋洋的。我准备先参观一下,她接过我的马克杯,放到桌子上,一
把抱住我。
她说,抱歉,我不能多陪你,妹妹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帮忙。等我一起吃晚饭。
饿的话,餐桌上有小点心。
我有点失望,说,你太美了。你先去吧。
不,我还有一点点时间。
她深情地凝视着我。我吻她,问,用哪间房间?她说,跟我来。先到你的房
间。
然后到你的?
对呀,不放过每一间。还有阳台,你没看到那两张木制的躺椅,晚上坐着看
星星,坐着……
我们进了房间,互相帮忙解衣服,忙乱中,并不顺利。我诅咒道,妈的,为
什么人类喜欢穿衣喜欢脱衣呢?太麻烦。她说,原始人住的就是木屋,不穿衣服,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
我们笑着,一件件衣物被卸掉。看到我的勃起,她惊讶地说,天哪,我以为
你只是一点点想我。
我抱紧她,让自己的赤胸感受她那温暖的乳房。她的乳头经摩擦,渐渐发硬。
她抬腿,摩挲我的腿肚。我说,岂止一点点。
我们倒在床上,身体融化在一起。
我先说,我还没洗澡。然后,我进入她的身体。
我也没洗,她说,她吃吃笑,身体迎合我。
我撑起身体,我要好好看这个知性风趣的女人。她的乌发披散在印了度假村
标识的枕头上,她的眼睛像蓝宝石一样深邃,她的微笑勾人心魄,她的丰乳雪白
如练。我享受此刻的点点画面,希望把这些永远铭刻在脑海。
我喃喃道,我不想放你走,帮你妹妹的忙。
我沉下身体。
她呻吟着,说,我一点儿不想走。
我换成侧身,她翘起臀部,收住我每一下的抽送。我们在交合中切换,升华,
融化。
她穿衣离开之后,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品味刚才那场性爱。这间房间大量
采用原木,双人床正对火炉,炉壁上挂了一幅抽象的人像画。两张单人沙发,背
对着落地窗。落地窗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林海。天空无比湛蓝。
我觉得,我人在仙境。
她回来的时候,天已大黑。她一劲儿道歉,我说没关系,我小憩了一会儿,
精神好得很。我们手牵着手,迎着满天星斗向上走。山顶处的餐馆向我们发出诱
人的光亮。
餐厅四周是黑黝黝的大树,远处亮出数点灯火。餐厅几乎坐满,她认识其中
一些人,待我坐定后,分别跟他们打招呼。
我问她妹妹怎么没来,她说妹妹累得够呛,正在睡大觉。我说,可惜,她没
时间读你送的爱经。
她踢我一脚,说,帮帮忙,你的脑袋真脏。
度假村地处深山,高薪聘请来的厨师,烹调出来的菜美味可口,可惜每盘菜
的量严重不足。我几次加点小面包,她问怎么回事,我说,我得吃饱,我不知道
今晚会折腾到什么时候。我建议你也多吃点,记住,铿锵探戈可是两个人的舞蹈。
我们的两人餐桌紧靠角落,桌边点了一盏气灯,我眼睛眨巴着,灯光映照下,
显得滑稽。她一副无奈状,说,我听说东方人呆板无趣。你不是呀,你保证你是
东方人吗?
我们喝了招待推荐的葡萄酒,下山的时候,脚步踉跄。我指着天空,问,为
什么星星这么多?为什么天空压头顶?
她说,我在南加州长大,从来没见过如此繁星,我们真的生活在同一个美国
吗?
木屋的阳台上摆了两张木制躺椅,粗糙朴直,我们各拿一听度假村的自制啤
酒,披着毯子,斜躺下来,并肩指点天空。
我轻声说,星星多,是因为空气好。我们洛杉矶污染严重,臭氧层太厚,遮
掉了好多星星。
她说,没错儿。你怎么说活变得这么小声,像耳语一样。
我回答道,大自然如此壮阔,我唯有敬畏。
我们静静地坐着,好久不说话。
她的身子靠过来,问,那么多星星,你叫得出名字的有几颗?
我谦虚地说,不多,银河,北斗星。你呢?
她说了几个名字,有天狼星,最亮的那颗。其他像天文学术语,我平生第一
次听到。
她问,这么多星星,为什么不如一颗月亮亮?
我说,月亮离我们近吧。
她说,知道吗,航天飞机拍到的照片来自离地球40亿英里的地方?
我说,等等,你看那一颗,按我们坐的方位,西北角那儿,你觉得像什么?
她认真看着,自语道,像什么?像什么呢?
我说,我觉得像某个人的阴部,我们给它取个名怎么样?
哪里像,中间没有缝隙呀。
有,仔细看。叫斯卡亚怎么样?
她发出一声叹息。满天的星星照耀着我们。她仰面躺着,她的胸部和腹部被
星光勾勒,她的双腿向黑夜张开。她说,我不觉得像。不过,只有你清楚,你可
以对比。
我爬下自己的躺椅,掀开她的毯子,脑袋埋入她的大腿间,吸溜起来。她的
身子一紧,发出暗哑的喘息,然后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我爬回自己的椅子,她
翻身过来,双臂抱住我的脖子,不停地吻我,发出柔和湿润的声音。
斯卡亚说,哦,我喜欢你的故事。跟你不见面日子,你的小说情节不停地走
进我的脑海。她的嘴唇贴在我耳边。她的舌尖轻轻地滋润着我的耳垂,手指抚摸
着我的胸口。我抚摸她的脖子,想象着她温暖紧凑的阴户。
她的手引导着我的手指顺着她的腹部滑下,越过她的阴户。她外阴卷曲的毛
发在我的手指下柔软。她张开双腿,那儿散发的女人味笼罩了我的掌心,激烈地
冲击我的鼻翼。
我吻她,她扭动着臀部,我将一根手指伸入她阴户湿热的地方。她轻轻呻吟
着,将我的手夹在她的两腿之间,更深地压进她的肉里。
一颗流星划破天空,向地平线坠落。我说,快看快看,看流星。她嗯嗯应付,
誓不抬头。我翻身骑到上面,寻找方位,说,这么多星星,怎么看不清?我的手
下摸,她那里水流成河。
哦,我的天,她呻吟着。
哦,我们的天!我说,我的阳具轻巧而入。我亲吻她的额头,耳语道,我喜
欢留在你体内,它像星河一样浩瀚。
她的手抚摸着我的背,我慢慢抽送。她说,像星河……四十亿英里以外……
天哪……我向你打开所有的水闸门……你,你……
我开始射精,一波接一波。
望着她那美丽的眼睛,她那性欲充溢的嘴巴,我笑着说,我完了,一生的精
子都给你了。她说,明天又是艳阳天,你的精子会成倍生长,我等待收获。今晚
好好睡,不需要锁门,我保证不打搅你。明天的话,我可不作保证。
第六章:(下)
第二天,她妹妹的婚礼隆重举行。她妹妹个头更高,五官的轮廓更鲜明,非
常漂亮,典型的美国富裕家庭之后。新郎比新娘高十多公分,儒雅俊秀。
婚礼仪式在山脚下的一座典雅白色大厅举行,背靠一片蓊郁的森林,斯卡亚
站在女方家属队列。她的年过六旬的母亲身穿白色礼服,薄纱低胸,迎来许多不
解、震惊,甚至鄙视的眼光。这位不服老的母亲,犯了只有新娘能穿白色礼服、
从而是唯一聚光点的大忌。
男方的整容强大,至少来了二十多位,忽如一夜冒出来,昨天在村里都没见
过,一个个像成功人士和成功人士的亲朋好友。听斯卡亚说,新郎的父母目前在
海外发展,开珠宝连锁店。他们了解美国的习俗—婚礼的开销由女方承担,但仍
然坚持全包,包括所有客人的食宿。他们给出的理由:他们人在海外,小两口未
来的日子恐怕要多麻烦亲家。
招待会移到大厅后面的一个铺着硬木地板的大帐篷里。我跟双方家庭两不靠,
被安排在“其他客人”的桌位,我坐的地方,跟最近的客人隔一个空位,跟他交
谈几句,再没话说。倒是方便我静心观察,记下细节,纠正我书中描写的不准确。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位熟年女人,大咧咧地坐到我身边,跟同桌的每个人
打招呼,嗓子之大,邻桌的诸位听来毫不费力。她锁定了我。问我出生在哪里,
目前住哪里,靠什么谋生,等等。然后,她夸张地说,你们中国人,买光了我们
的地皮和豪宅,又开始娶走了我们最优秀的女人。
我一边抵抗她身体散发的令人窒息的香水味,一边搜肠刮肚,找几句狠话,
无情地回击她的无礼。
她不停歇,说,我给新娘的妈妈不知道劝过多少次,说中国人不可信,坑蒙
拐骗,衣服,食品,芯片,领导人的资历。我讲的都是真的吧?
我逮到机会,说,美国的地皮和豪宅,中国人买了多少我不清楚。反正,我
买不起。我清楚的是,中国女人嫁给美国男人的不计其数。我有点不平衡。分明
抢走了我的老婆嘛。讲真,你有女儿吗?介绍我们认识一下?我保证光明正大地
夺走她的心。
领座们哄笑。她愣了半晌,站起身,丢下一句:你胡说些什么?来美国,应
该把英文先练好。
望着她那自强不息的背影,我怀疑,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作为典礼的一部分,新娘和父亲先跳一支圆舞曲。新郎和母亲再跳。他母亲
不会跳,踩着儿子的脚走步。
下面,舞会向大家开放。我第一个邀请斯卡亚。她一袭紫色礼服。我从上往
下看,不难看到她的半边乳房。
她问,感觉如何?
太好了。主持人,乐队,两个般配幸福的新人,还有你,光彩照人。
我父母开始对新郎并不满意,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跟华人相处。
后来怎么接受了呢?
新郎非常聪明有教养。这样的男孩,加上他身后慷慨的父母,难以拒绝。
我喜欢你的用词,“难以拒绝”。
哦,让你想起什么?
我的身体贴近,抵住她的大腿,说,你说呢?
她退后一步,向下看一眼,发现我裤裆的异状,说,我以为你的西裤挺合身。
我挤出笑脸,说,你要一直陪我跳,直到我那儿退潮。要不,每一个人会记
恨我。像对你妈妈。对了,你妈妈怎么啦?
她说,我不清楚。也许跟我父亲闹了别扭,也许跟我妹妹闹了别扭,也许,
她自己想当新娘,第二次,今天算演习。跟你讲过,我从小不受宠,我的事他们
不关心,他们的事儿我不清楚。我跟妹妹也谈不上亲,除了女性和白种人,再没
有多少共同点。也许……
我歌唱般地附和道,也许,还有也许。
请来的乐队卖力演出,音乐悠扬动听。我们跳了一首又一首。
我告诉她王鸥华和范婳帮忙插画的事,觉得可以兼顾两个,最后用不用再说。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
我说起那位无礼的熟女,她不相信,说,不是我们的客人。不属于我们的圈
子。偷偷进来混吃混喝的混混吧。不过,你见过我母亲的德行,她的圈圈里什么
样的人都接纳。
她比我晚两个小时回到木屋,我们紧紧拥抱,但根本无气力再做爱。
晨光射入,小鸟歌唱。我睁开眼,发现斯卡亚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双腿压
在臀下,光滑的膝盖从短睡袍下露出来。她问,做了好梦吗?
我逗她说,当然,湿湿的梦。
她对我咧嘴一笑,说,一定有趣。女主人公是谁?
我还回答,她滑下沙发,爬到我床上,依偎在我的胳膊下。我慢慢地抚摸她
的肩膀,抚摸她的胸部,停在她胸部曲线的顶端。我说,很抱歉,真的,不是你。
她大度地说,我就知道。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盖我的
大腿。
我的手伸进她乳房之间的井里。她喝了一口我打开过的度假村特制饮料,微
微转过身来,让她的乳房缓缓进入我的掌心。她的乳头已经含苞待放。我的阳具
挺起来。
她慢慢地移动她的手,食指在我身上划着,说,我总觉得,梦里乾坤,斗不
过现实的实在。
我顺着她的腹部下行,掀开她睡袍的底边,悄悄地进去。她的皮肤和阴毛凉
凉,带着淋浴后的潮湿。我说,就是,不然,要吃大亏。
她微微晃动身体,方便我动作。她丰满的外阴变得温暖。我说,他们两个,
你妹妹和新郎,现在在做什么?
她捏了捏我的阳具,捏出少许液体,润滑了龟头。我在她的阴唇间滑动,找
到温暖湿润所在。
她扭动屁股,说,嗯,对,按这里。我说,这时你把我妹妹扯进来干什么?
难道你……
我赶忙说,抱歉抱歉,我怎么能惊动你无辜的妹妹。我错了,我错了。
她熟练地拉下我短裤,解放了我的阳具,说,我倒是忘了问她,那本爱经她
到底读过几页?
我扯掉她的睡袍,轻咬她的乳房,说,我没读过,但我能做得更好。
她说,快点亮剑吧。
我把她压在身下,阳具很快进入她的温暖和湿润。她用阴蒂摩擦我的耻骨,
再用整个阴部夹紧、挤压着我的阳具。我说,别这样,你会让我提前高潮的。我
们要打败爱经,需要耐性。
她把我拱起,给我一些空间,说,别,别射。
她的阴道那个滑呀,滑得我只好说,我快来了。
她“哦”一句。
我骂一句:妈的!然后,喷进了她的深幽之地。
我们分开身体,静静躺在那里。她先说话,东,我想试试你的创造力。给你
一个作文题目,你现在写出来,不,口述出来。
我疲倦地说,算了吧。我恐怕要交白卷。
她说,不要先说“No”,听完题目再决定。
我兴致上来,说,啥题目?
她问,昨天见了那么多人,出色的女性不少吧?你没有对其中一个动心?
我说,有,就是你。
她说,我知道。第二个,第三个女性呢?千万不要算我的妹妹。你不该是个
畜生。
我想了一下,说,有个跟你一样,穿紫色礼服,个儿不高的那位。
她说,嗯,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我妹妹公司的前上司。嗯,你挺有眼力。
好,以她为对象,写一篇情色小作文,如果你愿意,把我也放进去。我不反对。
给你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我哪有即席编故事的本事,憋了好一会儿,我给她讲《水浒传》中,潘巧云
和裴如海和尚偷情的故事。那段描写,不逊于潘金莲和西门庆的精彩片段,但远
不如后者那么千古流芳。
她问,为什么是和尚?他们不是戒色戒欲吗?
我说,他不是一般的和尚,被作者称作色中饿鬼。生活优渥,时间充裕,醒
着的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性。那个时代,当和尚是为数不多,能直接接触女性
的行当,好多男人向往。你不想听下去?
她说,要听,要听。
没想到,她听得心潮澎湃,连说,有趣,刺激。她这一表达,弄得我重新勃
起。她看个真切,转身骑上我,她湿润的性器告诉我,她准备好了。我们融合成
一体,都发出呻吟。她把一只乳房举到我脸上,我仰头咬她,咬住坚硬的乳头。
我说,一个古老的东方故事,让你欲火燃烧,你太有激情。
她打断我,说,别说,什么也别说。让我们回到那个遥远的年代。
我想起范婳对古代性事的不屑。人跟人,就有不同,世界才有五彩缤纷。
我们停止了交谈。再次进入她的身体依然显得神奇。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
上的潮红预兆她即将达到高潮。
然后,她大喊一声,妈的!我感觉到她的痉挛和振动。我也射出,尽管分量
不足。我的阳具沉浸在她温暖的阴户中。
斯卡亚卸了妆,素颜的她,比平时的相貌逊色几分。她事后可能也会对自己
的尊容有所遗憾。但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如果一觉醒来,发现一个女人在他的
身体上下翻动,美妙的乳房在面前跳动,美丽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远方,除了
觉得她是世上最迷人的女人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美妙的世界。美妙的英文老师。我们连番的高潮难撼地球,但却深深打动了
我。
我开口了,说,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跟法国有关,带色彩的。
她说,我正好想讲一个故事:
法国夫妻两个在法国南部一家三星米其林餐厅吃饭。一位惊人美貌的年轻女
人走到他们的桌前,深吻了那位丈夫,说待会儿见,然后旁若无人地离开。
太太盯着他,说,哪来的货色?
丈夫镇定地说,啊,我的前情妇,分手了。
太太说,够了!我要离婚。
丈夫不慌不忙地说,我懂。但是,请记住,如果你离了婚,每周到巴黎的买
买买就得结束,到加勒比海过冬的爽爽爽就得结束,你的小车库里再也见不着进
口车,只有一辆20年新的标致起步车。乡村俱乐部?忘了它。你会被挡在大门口。
你,看着办。
这时,太太注意到一位共同的朋友携一位美艳的女人走进餐厅。她问丈夫,
跟皮埃尔进来的女人是谁?
丈夫回答道,他的情妇。
太太的手按住丈夫,说,不如我们的漂亮。
我跟斯卡亚同时发出不厚道的爽朗笑声。法国女人就是开通,拒绝给尿憋死。
我们上山吃早/中餐,内容丰富,我还是觉得应该提供多样海鲜。我实在需要
补充体能。
餐桌上,她告诉我。她得到一个新职位,华盛顿州,全职,不可能抗拒的好
差事。
除了祝贺,我还能说什么呢?恐怕,我们的床第之乐恐怕得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