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鸦奇遇记
字数:19,939 字
第二卷:逍遥游
春晓乘剑歌苍穹,英姿倜傥戴芙蓉。
夏晨挑剑穿山海,日碎天红,仙魔逞煞凶。
秋暮垂剑照悲容,机关算尽成败空。
冬宵埋剑看青松,醒眠皆梦,坐观云咬风。
第一章
殿外仙鲤钻池塘,池边梧桐遮日光,枝上青鸟望影长。
其实它望的那道影子不大也不长,只是总给它一种宽广的感觉,比爪下的百
年梧桐,乃至整个灵宿剑派还要宽广。
可能是因为远小近大。
也可能是因为那是神通境的影子。
风随殿外,不论冬池灵宿,元婴观心,众多修仙者一齐躬身行礼,是尊敬也
是畏惧。
殿内只有一间房有人。
有几道防止探查的禁制布置在房外,床边地上躺着一名男子以及一支玉箫。
男子七窍渗血,生机尽失,金边雪丝衣上落着四只狰狞丑恶的虫尸,与其俊
美容貌对比鲜明。
两名化神境强者站在两侧,分别是流汐掌门和与秋音君同行的伏桦真人。
下一刻,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他们身前。
是位一身金红霞云裳的美妇人,纱衣飘彩绡,鬓后插凰羽。
她看着约三十左右,容貌如春花娇艳,圆臀似蜜桃饱满,纤腰盈盈一握,丰
乳颤颤两摇。只是如今散发一身煞气,眉眼间仿佛积云堆雨,暗藏雷霆,叫人难
敢直视。
她盯着秋音君的尸体沉默片刻,转身看向伏桦真人。
啪——
伏桦的脸上多了一个掌印,嘴角多了一道鲜血。
美妇没有说话,只是眼中流露出压制不住的怒意,以及一些别的情绪。
这样挨了一巴掌,但伏桦的心中没有半点愤懑。
身为化神境的强者,此刻他只期望她能多打自己几巴掌泄愤,令自己在事后
受到责罚最多停留在关几年的程度。
他低下头,视线因此落在了缁滢的胸口,看着那因气愤而颤摇的双峰,微微
一愣,而后将头低得更低了。
「见过缁滢真人。」流汐抬手行礼。
缁滢看了过去。
「流汐掌门,我的弟子死在了贵派,你准备怎么处置?」
她的语气冷如冰铁,视线如寒刃般令人生悸。
流汐不卑不亢道:「敝派愿竭力配合真人缉拿真凶,只是——」
她看向那四条控惑虫的尸体,缁滢随之看去。
「人死不能复生,望真人节哀,也望真人……妥善应对。」
虽然话语很客气,语气中的凝重亦在逐增。
以她们的境界,很容易就能感知到控惑虫与秋音君之间残留的微弱联系。
既然染指魔道,用一句死有余辜都不为过。而且身为掌门,对带控惑虫这种
邪物来灵宿剑派的情况是理应愤怒的。
且此刻她表示了会全力配合,也算仁至义尽,缁滢自然没道理再多压迫。
缁滢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仙识进入了秋音君的身体,感知到其体内那堆
分不清你我的腑脏,眉头一凝,片刻后睁开眼,面色更沉。
伏桦之前便用过仙识探查过秋音君的尸身,未有所得,此刻见状,知晓缁滢
也是一无所获,不禁诧异。
能让神通境强者都感知不到仙气残余,要么其境界同为神通境及以上,要么
其对仙气的掌控力极为强悍。
前者自然不可能,此番灵宿剑派大典上何来神通境强者。
可若是后者便麻烦了。
对仙气掌控力极强——这种线索如何寻得到凶犯?
三人沉默无言。
缁滢看向四条控惑虫,心中躁怒,伸手一指,虫尸瞬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这是销毁证据,流汐没有表示什么。
然而令三人都没想到的是,从虫尸之中竟飘散出了一丝极淡的怪异气息。
原来,控惑虫在得不到魔气滋养的时候,躯体会吸收些微的仙气转换成魔气,
虽不能供它们发动能力,但能令其保持在假死状态多延续些时日。
在飞星用香暗生光诀将它们杀死的时候,它们的身躯本能地吸收了其中的一
点点仙气,将其转换成处于仙气与魔气之间的状态。
如今四虫一齐消散,分散的气息凝聚一处,得以被察觉。
这怪异气息落入缁滢掌心,她眉目一凛,腰间黄绡飘动,体内仙气运转,掌
心随之泛出一抹如焰般的青红光彩,绚烂璀璨。
十余息后,这一小抹怪异气息在其凝炼之下才逐渐退还成了仙气状态。
没错,神通境强者要将这一小缕转化到一半的魔气退还成仙气状态都要这般
麻烦。
流汐见状,眼眸微垂。
缁滢长舒一口气,瞳中泛起阵阵杀意。
她对流汐说了几句话,看似是商议,实则是通知。
于是伏桦退出房间,流汐也只得默认离开。
屋内只剩缁滢一人。
寂静之中,她无言凝视着秋音君,随后俯下身去,跪坐于地,伸手一挥,抹
去他脸上的血迹。
光线穿过窗户,落在秋音君的尸体上,照亮他那微白的面容。
她轻轻抚摸着秋音君的脸颊,其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缁滢抱起他这已经冰凉的身躯,拥入怀中,肩膀微微颤抖。
……
千里之外,几名身穿赤金衣裳的真人正代表门派前去拜访前方仙岛。
那仙岛四季隆冬,岛上一汪寒水如天河,漫山皑雪似银花。
年纪稍长的几人眉眼含忧,叹息道:
「长老得罪了人家,却要我们来赔罪,这叫什么道理?」
「『长老之事便是宗门之事』,掌门说的倒容易,唉——」
「好在严默君向来心宽,想来不会与我等计较。」
「可冬池山庄不向来由缁滢真人说了算吗?」
「哦?严默君莫非惧内?」
几人闲碎几句,却见一旁同行的年轻俊朗男子神色安宁,目中隐见期盼。
一人不禁问道:
「师弟,你怎这般欣喜?」
男子微笑道:「我听闻严默君与缁滢真人的爱女巧莲真人艳丽非常,此番若
能得见便好了。」
这就是年轻人吗?几人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忽然,从前方仙岛中钻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白点,如流星般向四面八方射去,
吓得他们险些转身逃跑。
是日,冬池山庄半数门人齐出,以灵宿剑派为中心,将方圆三千里仙域尽数
封锁。
紧接着,秋音君身死的消息传开。
域内其余大小宗门不论是否情愿,碍于冬池威名皆表示会尽力配合,缉拿真
凶。
……
伏桦退出房间后,便按缁滢的意思在灵宿剑派内展开调查。
冬池山庄中陆续又来了一些门人,其中还有几位化神境真人。
很快,风随殿旁崖下的战斗痕迹便成了他们的主要调查目标。
玉霜、丹枫曾在众目睽睽下跟着石螺真人来到风随殿,下了山崖,也是在经
历那场战斗唯二存活下来的人,自然在第一时间到碧水殿当着缁滢与流汐的面接
受审问。
但毕竟秋音君的死确实与她们无关,她们将与飞星有关之事瞒下,将当时崖
下的战斗过程以及在梅仙会上与玄离仙宗结怨的事情全盘托出。
有冬池山庄弟子作为目击者见到她们离开风随殿后,秋音君也毫发无损地回
到风随殿,并且命人不要打扰他。她们离开后也立马便去了落尘溪向流汐禀报,
嫌疑自然大减。
最后,在玉霜的一句「若是秋音君之死与此事有关,那想来凶犯应早料到他
会单独回到风随殿,如此事先知晓玄离仙宗这番阴谋之人嫌疑应更大些。」中,
结束了对二人的审问。
……
几日后。
因大典中断,包括玉霜、丰月在内的几人在理天殿清点剩余物资。
午后,玉霜回到福栖殿,忽然听到一阵娇笑从殿内传来。
她一入门,便见一众师姐妹同立廊中。
丹枫坐在房门内,透过窗户望着庭院,两抹黛眉微微蹙起。
庭内的池塘边上,几名俊美青年打扮各异,皆显风流,神态殷勤地围着一名
女子。
那女子身穿金边雪丝衣,看着应是冬池山庄门人,其容貌倾城,美艳动人,
鬓边乌云饰花钗,狐媚明眸携笑意,正逗耍着池中的仙鲤。
采薇来到玉霜身旁,神色微异。
「师姐……」
「那是?」玉霜问道,仔细瞧去,那女子的衣裳似乎特地裁剪过,领口大开,
露出半抹羊脂般细腻的酥胸,下裳更是薄如蝉翼,轻纱之下,两条勾人的玉腿若
隐若现。
未等采薇回答,女子也感受到玉霜的气息,起身走来,蛮腰纤纤,随其步履
扭动着风情。
「你就是玉霜?」
她身旁的那些俊美青年紧跟她的步伐,探鼻嗅着她身上飘来的气息,神色陶
醉非常,直到玉霜的容貌映入他们的眼帘,神色纷纷一滞。
尽管气质体态皆不同,但玉霜的容貌显然比这女子还胜几分。
其中一名身穿赤金衣裳的男子眉眼一凝,面色变化尤为显眼。
螓首轻点,玉霜平静道:「不知阁下是?」
女子走到她面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一番,轻笑道:
「怪不得秋无思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可惜啊,一见到你,便魂飞魄散了,
哈哈哈——」
她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半露出来的饱满乳肉随之摇晃,一副要蹦出胸衣的
模样,极为惹眼,
突然,她敛了笑容,回头看向身后那个个痴醉于玉霜美貌的男子,柔声道:
「她是不是很好看?」
几人闻言纷纷回神,赶忙低头。
只有那穿赤金衣裳的男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便见女子正
盯着自己,狐眼微眯,顿时神色煞白。
女子心思敏锐,似乎瞧出了什么,说道:「你与玉霜真人认识?」
「我……」男子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玉霜说道:「我并不认识他。」
「嗯——?」女子拖着妩媚的长音来回看向两人的神色。
男子脸上隐见窘迫,玉霜则一脸淡然。
他叫黎光,乃是凤霞山门下真人。
玉霜曾经在率领宗门门人外出时与他有一面之缘,只是因为她没放在心上,
所以忘记了。
但黎光一直不曾忘记玉霜,自那惊鸿一面后,他便成了玉霜的众多仰慕者之
一。
「哦,我知道啦~」女子巧笑道,「你跟秋无思一样,也一直倾心于她对不
对?」
黎光闻言,神色大变,急忙说道:「在我心中,只有真人才是世上最美的女
子,除此之外皆庸脂俗粉,我对天发誓……」
女子美目流转,也不言语,只见衣裙摆动,一只白皙裸足如天鹅仰首般伸了
出来。
黎光见状想都不想便俯下身去,不断亲吻着她那香甜的滑嫩足趾与脚背,一
旁其余男子见了,不仅没有嘲笑,反而流露出几丝艳羡。
黎光的面容虽不及秋音君,但也勉强称得上是俊美,有着那么些仰慕他的女
子。
他此前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来灵宿拜访玉霜,十年如一日的持之以恒,虽然从
未成功。
直到数日前,他与几位师兄替得罪了冬池山庄的顽固长老前去赔罪,便成了
现在这副唯女子是从的模样。
不知他在冬池山庄的那几日究竟经历了什么。
女子双眸微眯,脸上流露出一丝满意神色,足尖微动,挑起男子的下颌,而
后挑衅般地看向玉霜。
玉霜神色平静,对此似乎毫无感想,不过眼中倒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
嫌弃。
女子见状,脸上笑容消失,收回了脚。
「好啦好啦。」她不耐烦地说道,黎光立马起身退到她的身后。
她看向玉霜,微笑道:
「奴家姓严,名作巧莲,初来贵派,还请多多担待。」
没错,她便是严默君与缁滢真人的爱女。
她不仅对秋音君的死毫无感伤,甚至还那般发笑,可见传闻中其倾慕秋音君
的事情并不符实。
「原来是巧莲真人。」
玉霜说道:
「不知真人到此有何贵干?」
「我那命薄的师兄身死于此,我自然要来确认确认。」
巧莲说着,话锋一转。
「听说你救了飞星,还传他仙术,如此你算是他的师傅?」
玉霜神色不变,心中却一沉。
她为什么会提到飞星?
房内的丹枫也瞪大了双眸,顿时惊慌。
她怎么知道飞星的?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玉霜不语,巧莲则自顾自地继续问道:
「他去哪了?」
玉霜眼眸微垂,侧过身去,缓步来到廊前,轻声道:
「不知真人找他所为何事?」
「我听盈瑶剑派的法慧真人她们说,有位叫飞星的道友容貌俊美异常,世间
罕见呢。」
她美眸流转,颊上也泛起几抹光彩,一脸欣喜好奇地说道:
「连他们都这般说了,那我可不得瞧瞧!我仔细打听了才知道真人当初救了
他,想来真人与他关系相近吧?可否唤他来与我见见?」
她身后的这些美男子听了,皆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世间罕见?谁敢说自己容貌美得世间罕见?以为自己是无忧啊?
玉霜说道:「他前些日深感自身境界低微,已远游去了。」
「嗯?」巧莲眉头一皱道,「不是不准人离开吗?」
玉霜说道:「他在秋音君死前便离去了。」
巧莲闻言,沉默下来。
玉霜与丹枫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随之紧张几分。
片刻后,巧莲露出一副遗憾的神色。
她来到灵宿确实是想确认一下秋音君的死,但之后从法慧等人口中听说了飞
星的容貌后,又去问了灵宿的门人,知道其与玉霜的关系密切后,专程来福栖殿
想经由玉霜见到他。
可既然飞星已经离开,她也没必要再待在这里。
「真不凑巧,如此便打扰了。」
她嗟叹几句,临走前对玉霜说,以后再见着飞星,便告诉他自己在冬池山庄
等他,只要他来,自己定会盛情款待。
说完,她便带着身后的美男子们离开了。
丹枫出了屋子,来到玉霜身边,说道:
「没想到她贵为严默君掌上明珠,竟这般风骚如娼。」
一旁丰月等人也纷纷附和,她们本以为巧莲会是大家金枝,未曾想是如此招
蜂引蝶之态。
玉霜说道:「其仙气充沛雄浑,境界还在我之上,虽未至化神,恐怕也已不
远。」
众人闻言皆是一讶。
玉霜说道:「近来无事,我打算闭关破境。若出了什么事,便与虹芸、丹枫
商量定夺。」
「是——」众师妹齐声道。
玉霜回到屋中,闭上眼睛,松了口气。
因秋音君染指邪道的缘故,冬池山庄未将细节全部公布,审问都是秘密进行
的,倒也没闹出多大动静。
这几日里,玄离仙宗的其余门人以及雨桐仙门的常瑜真人陆续受到盘问。
石螺与玄离仙宗的虺南三人的死都没什么好说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罢了。
不过前者是自作主张,与雨桐仙门无关,只是可怜常瑜一人暗自神伤,
至于后者中,那几名听命于虺南三人刻意寻衅滋事的弟子受到的待遇自然恶
劣,但剩下的并未因此受到牵连,可见灵宿剑派的仁慈,只是在知晓师长的举动
后,他们免不了人心惶惶,整日惴惴不安。
冬池山庄门人整日忙碌奔波,倒是她们这些人空闲下来了。
她端坐床榻上,清除杂念,剑识即将沉入识海,目光忽然落在床头瓶中。
那花瓶里有一支白色山茶花,并不是开错了季,而是一直受仙气养护,从寒
冬一直开到了现在。
这山茶名为玉美人,是梅仙会上飞星赠她的那朵,是他予她的第一件礼物。
月余未逢却不朝思暮想,是因双方同处一地。
几日不见便牵肠挂肚,是因彼此天各一方。
玉霜凝视许久,无声轻叹。
……
*** *** ***
设定的时候确实列了一下,不过只是方便我自己写的时候有数,没有太具体
的。
普通人20分
普通修仙者30分
不算身材气质,或者发色、瞳色、面纹等特殊之处,只讨论面部的五官脸型
的话如下:
45以上美人:(在俗世中非常少见,但修仙者里只能算突出)
盈瑶剑派弟子的最低颜值要求。
55以上尤物:
采华/挽江58
柳薇/丰月/法慧63
65以上倾城:(修仙者里也较为少见)
缁滢65
虹芸/巧莲70
秋无思72
75以上倾国:(凤毛麟角的存在)
莞儿(广刹少女时期)75
青尘(化男子妆)80
85以上绝世:
玉霜/丹枫/碎日85
青尘(素颜)86
广刹89
无忧95
飞星100
第二章
氤烟氲雾绕峻岭,温浪暖流扑海滨。
百余青黄海蛙聚集在离岸不远的林中,于水塘边沐浴日光,探寻阴阳交融的
繁衍大道。
一头个头稍小的雄蛙翻枝越草,始终难觅佳人,终于心思一转,盯上了一头
刚刚结束抱对的雌蛙,尽管其体内卵子大约所剩无几,但它还是宁缺毋滥,打算
趁其未缓过神时,来一次霸王硬上弓。
它爬上雌蛙的背部,正打算伸爪将之环抱,忽然,两道黑影从天而降,在水
塘边飞速掠过。
它只感到眼前景色一变,下一刻便进入了一个昏暗潮湿狭窄闷热的洞穴中。
凌风仰头伸颈一吞,喉中海蛙落入肚内。
飞星随着广刹落地。
草丛松软,他体虚无力,踉跄几步,凌风立马展翅将他扶住。
广刹回头斜眼看向他。
「能走吗?」
飞星抚了抚凌风的肩背,勉强站立着,点头道:
「应该可以。」
见他仍然虚弱疲乏,广刹沉默片刻,轻声道:
「离了这么远,在此暂歇一会儿好了。」
她捻指一弹,又一枚丹药落向飞星。
「劳烦真人了。」
「你如今境遇皆因为我派除了那恶贼所致,无需多礼。」
她双腿盘起,身子悬浮在半空中。
飞星转头看向四周,繁茂枝叶如同碧绿帷幔覆盖山岭,四处芍药点缀其中,
如一个个含羞少女,在暄风中微微摇曳。
广刹的视线也在四周扫过,眼神微微变化。
时光荏苒,人已不同,花却如旧。
此处名叫金榕岛,因岛上有棵郁郁苍苍的巨大金黄榕树,已有数百年岁,因
此得名。
寻常的仙岛是没有名字的,金榕岛之所以有名字,是因为它是一座零屿。
逍遥海上仙岛密集的仙域基本都被大大小小的宗门占据。
但它们加起来,所占也不过逍遥海上仙域的两三成——海渊以东与冰原更南
的环境极为恶劣,不曾探索,所以说不定会更小。
众多散修行走于剩下大部分的仙域中,渐渐地,诞生了一种被他们命名为零
屿的仙岛——零落人的岛屿,是供他们交易物品和交流情报的地方。
零屿往往面积较大,一般位于几片仙域的交界处,如繁星般遍布逍遥海各地,
岛上各方来人络绎不绝,其中散修数量尤其多。
对南来北往,居无定所的散修来说,每到一处新的仙域,首要目的便是找到
附近的零屿。
飞星早从书中得知了零屿的概念,隐隐能感知到密林之后的大片驳杂仙气,
知晓此刻金榕岛上的修仙者不在少数。
他想了想,对广刹提醒道:
「真人若要在岛上与人打交道,恐需装扮一番。」
「为何?」
「真人境界高深又姿貌绝伦,必然惹眼。」飞星认真说道,「不过倒不麻烦,
戴上帷帽或是幂篱,再隐藏一番境界便是了。」
广刹闻言眉眼微凝,飞星所说的「姿貌绝伦」四个字在她耳边回荡。
「巧舌如簧。」于是她冷哼一声,低声说道,语气不悦。
「真人?」
师姐们纯情自矜,必然是被他用花言巧语所哄骗!
她冷眼斜视着飞星,寒声道:
「本以为你是个不识人情的赤子,不曾想竟是个居心叵测的淫贼。恐怕对她
们二人垂涎已久了吧?」
广刹在知晓飞星与玉霜、丹枫的情事后,好不容易对飞星生出的些许善意荡
然无存。
且不论丹枫师姐,就连她眼中那一直如冰似玉、不食人间烟火的玉霜师姐都
变成了会在飞星身上啭啭娇吟的模样,叫她一时如何接受的了?
不过再怎么说飞星也帮她们杀了秋音君,一码归一码,她这才愿意庇护飞星
逃到此处,只是不用期望她会给飞星好脸色看了。
飞星不知她为何突然这般说自己,不过恍然大悟——之前这一路上,他便感
到广刹的态度比在庭院中见他前还要冷淡,此刻总算是明了原因。
「真人误会了,玉霜丹枫二位真人确实乃好逑,然而只因魔花作祟、阴差阳
错,这才让我……」
见他还想找借口,广刹更不悦道:
「谁知你这小人说的是真是假!」
「我若是淫贼小人,当日于葬剑崖底,地青龙前,又怎会苦苦忍耐?」
他提起那日之事,旖旎之景再度浮现于广刹眼前,广刹顿时柳眉倒竖,面色
生红,咬牙怒道:
「是了,差点忘了你这淫贼对我也有非分之想!」
飞星诚实说道:「真人绝世容颜惊为天人,何人能不生心思?但我确实忍耐
住……」
「住口!」
她厉喝一声,袖中双拳紧握,但并未做什么,最后也只是在愤怒中转过了头
去
飞星有些茫然。
之前与玉霜丹枫来往,他都尽量诚实以待,可对广刹来说——诚实似乎不太
可行?
广刹其实是明白飞星想表达的意思的,她只是……
不爽。
她将玉霜丹枫视作姊妹,如今突然冒出个家伙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便俘获二
人的身心,这让她如何舒坦?
广刹觉得,这应该就是令自己此刻心中愤懑的全部原因了……
飞星歉声道:
「在下愚昧,若言之有失,还请真人息怒。」
海风登岛穿林。
那水塘中的青黄海蛙完成交配产卵,陆续蹦回海中。
广刹心中忿忿良久才消,她长舒一口气,回过头来,见飞星闭着眼睛,正在
专心调理。
若是被他花言巧语所哄骗——尽管二位师姐不该吃这套,但若如此,自己也
算知晓了理由。
可他这般纯质,师姐她们究竟喜爱他什么?
莫非是因为他的长相?
哼,都说他长得好看,依我看——
广刹瞥了他一眼,目光再次仔细扫过他的眉眼鼻脣发额颊颌……
……
确实好看。
但师姐们怎会如此肤浅?
她正想着,飞星忽然睁开眼睛。
广刹连忙回过头去,而后眉头微微一皱,对自己的慌张有些莫名。
「真人……」
飞星睁眼后轻声唤道,转头看向了北方。
下一刻,广刹也注意到了北面的树林中有人正在靠近。
她看了飞星一眼,对其感知的敏锐程度有些惊讶。
凛冽仙气荡漾之下,林中风声簌簌,鼠雀匿迹,藏于巢中,芍药更羞,隐于
叶后。
一道丽影正仓惶逃窜。
那女子红唇粉颊,容貌尚佳,素衣上点缀着靛蓝花影,腰间红绳编织成如意
结,如翅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神色紧张,如雌豹般极速奔跃着。
「站住!」
于其身后暴起一声厉喝,随后她便感到腰畔一凉。
只见一抹淡青色的影子如箭矢般掠过其腰侧,未等她反应过来,又一道仙气
袭向其脊背,陡然爆发——
「啊!」
她来不及抵挡,身形一晃便栽倒在草丛中。
其身躯并未受伤,只是腰间红绳被剑影斩断,身上素衣随之豁开,露出绣着
飞莺与春桃的淡粉肚兜来。
她赶忙合拢衣裳,刚要起身,阴影已经遮住了她的身躯。
只见两名男子正冷眼俯视着她。
一人尖嘴卷须,沉声道:
「交出来。」
女子神色一黯,盯着二人,没有动作。
「你没必要吃多余的苦头。」另一人说道。
他容貌稍年轻,肤色白净,平静缓和,看起来是在好言相劝,然而一道若隐
若现的青色剑影却在其身后悬浮,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三人皆是散修,女子是观心境中期,此二人则是生灵境中期。
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对她来说,哪怕单打独斗,也是以卵击石。
她银牙紧咬,眼含不甘,胸膛起伏不定,可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缓缓从袖中
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果实。
卷须散修伸手一招,果实落入其的掌中。
那果子隐泛光采,其上分布着白色斑点,透过如纱般的薄皮,饱满果肉呼之
欲出,香甜气息馥郁芬芳,令人口舌生津。
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浓郁精华,两人眼中一阵欣喜。
得了金果,白净散修便要转身离开,卷须散修忽然抬手示意。
「怎么?」
「你说……」
卷须散修伸手抚过唇上的八字卷胡,尖锐的目光落在女散修身上。
女散修抬头见到他眼中的精光,心中泛起一阵不详之感。
「赤崖金门的樊光长老不是偏爱美貌女子吗?我看她姿貌尚可,若加上这颗
果子,我们再掳几个貌美女子,或许能搭上赤崖金门这条船!」
他眼中的光芒并非淫欲,仍是贪婪,是对命运、对前途的欲求。
女散修闻言神色顿时一凛,抱紧了自己的衣裳,惊怒道:
「你们要干什么?!」
白净散修说道:「樊光长老只是喜欢看,又不是喜欢玩,而且他颇为正气,
依我之见并无用处。」
「那你说那些宗门中可有谁会……」
卷须散修当着女散修的面,光明正大地问道,看起来仍不死心,丝毫没有顾
及她的感受,完全不把她当成独立的人,而是当做连同金果一起的战利品。
「又不是外道魔修,谁会这般淫邪,将人当做肉奴?」白净散修眉头一皱,
看着他认真说道,「我等……可不能堕落至此!」
卷须散修眉头一挑,揶揄道:「你原来这般心善?莫非是之前远远瞧了那青
莲仙门的仙子一眼,魂给勾走了,还被她那番慈悲之言给蛊惑住了?」
「什么勾魂,一派胡言!」白净散修当即涨红了脸。
「唉唉唉,别急呀,与你说笑呢!」
卷须散修赶忙赔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且那位真人所言确实有理,何来蛊惑之说!」白净散修仍然不忿道,
「决不可作此恶行!」
「是是是,是我失言了,勿怪勿怪。」卷须散修眯着眼睛笑道。
忽然,一道难以察觉的仙气顺着其落下的手掌,猛然冲向白净散修的头颅——
两人同行了一段时间,虽说谈不上交情深厚,但白净散修显然没想到他会这
般狠辣阴毒,还未反应过来,身形便一滞,双眼迅速失去光采,直挺挺地栽倒在
地,不知生死。
女散修倒吸一口气,惊慌看向卷须散修。
「妇人之仁!」
只见卷须散修冷哼一声,神色鄙夷,随后转头看向女散修。
「可别以为只有我一个,你就能跑掉了。老实点,还能少受点罪。」
他运作功法,体内仙气涌出,化作一道重鼎落在女散修身上,压得她动弹不
得。
「可别怪我,如今这世道,我们这些散修若不抱上一条大腿,想活得像样可
太难了。」
「他刚才说的可都不错!」女散修艰难说道:「现在天下皆是正道宗门……」
「正道宗门!?我大哥便是侥幸获得一颗金榕宝果,昨日被你口中的正道宗
门杀人越货了。」
他眯着眼睛,恶狠狠道:
「我们把他们当正道看,他们只当我们是刍犬野草!别以为他们就都是好人,
内里谁比谁干净啊?!」
女散修闻言浑身颤抖,凝聚体内仙气想要反抗却毫无作用。
「放心,给你寻个好去处,可比做个没依没靠的散修好多了!」
卷须散修嘴上说着,心里却在寻思认识的道修里似乎有几个人在钻研活傀之
术,或许他们用得上。
届时自己再拿交换到的道修秘宝、密藏去与附近的宗门牵线搭桥,待自己变
强了就去给大哥报仇……
报仇……
他视线一垂,想起大哥曾告诉他要出人头地。
那或许不报仇才是更好的做法?
他微微摇头,将此心事暂且搁置,仙气落在女散修身上,因为怕伤着她,所
以小心地发力。
「也别怕孤单,这几日我再给你寻些伴来。」
女散修心中恐惧万分,知晓自己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然而只感觉意识越
来越模糊,愤恨与恐惧便要化作泪水涌出眼眶。
就在她的视线即将被黑暗所吞噬时,忽然有道光芒将黑暗破开。
光芒并不刺眼,却令她感觉闪耀无比。
那是一道剑光。
第三章
剑光闪过,卷须散修与仙气间的联系被斩断,压在女散修身上的虚鼎随之消
散。
他只见眼前忽然出现一条白蛇。
定睛一看,那原来是柄剑。
「啊——呼——」
身上重负消失,女散修喘着气,抬头看向身前来者。
一袭碧蓝衣裳刺花绣蝶,包裹着高挑袅娜的身躯。
只见此人头戴帷帽,雪白幔纱垂落,将其容貌连同肩颈一并遮住。
三尺青锋刃悬冰,恰似灵蛇吐寒信。
草木花叶尽胆颤,飞禽走兽皆惧惊!
倒是有头雄鹰不知是眼花了还是头昏了,方才朝此处俯冲下来后,化作一团
碎肉,成了造福树林的肥料。
唇角上扬,胡髭蜷起,卷须散修神色凝重地盯着这半路杀出的女子,又看向
女散修,发现其也是一脸惊疑。
不是帮手吗……
他迟疑片刻,尝试交流着小心道: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沉默。
见对方没有交流的意图,他谨慎退后几步。
此人气息沉寂内敛,难以感知其境界几何……手中那细剑寒意十足,应是品
质不凡。
其本事恐不在我之下!
他寻思本来自己对这女散修就是临时起意,金榕宝果既已到手,犯不着跟这
不知底细的家伙起冲突。
「阁下既不愿言明,那便就此别过了。」
他没有理会一旁晕过去的白净散修,转身就要离去。
这时,从那幔纱下飘出一道毫无情绪的冰冷声音。
「东西留下。」
卷须散修神色一凛。
哼,是同类啊。
他一副了然神情,竟是极为听话地伸手拿出了金色果实。
「那便当作见者有份。你我交个朋友,将着金榕宝果各分一半,如何?」
他微笑说道。
然而对方却将手中剑锋抬起,对准他,宛如盯上了猎物的贪蛇。
见其如此不留情面,他沉声道:
「道友定要这般霸道?」
他面色挣扎,犹豫片刻,摇头叹息。
「那便算我认栽罢。」
他将金榕宝果扔了过来。
仙果抛在空中,神秘女子仰头抬手欲接。
忽然,那卷须散修神色骤变,体内仙气爆发,瞬间来到神秘女子面前!
他方才的轻易让步,都是打着令其放松警惕,趁其不备再行偷袭的算盘。
只见其眼露凶光,双手如鹰爪般抓向神秘女子心口!
然而,在距离神秘女子还有一丈时,他忽然停步。
只见其汹汹气势迅速消失,萎靡地垂下了脑袋。
一旁的女散修这才反应过来,惊疑地看向他。
怎么了?
一条细如丝绒的血线出现在他的额角,一路向下,直至贯穿整具身躯。
细剑入鞘,他的身躯随即分作两半,倒向两方。
血如泉涌,女散修惊吸一口气,便见神秘女子接住金榕宝果,转头看向了自
己。
「多谢高人出手相助!」
她不知面前这人有何目的,但其可一剑诛杀生灵境,自己一个小小观心境能
做的自然只剩惶恐乞怜,于是想都不想便拜服在地。
「抬头。」
幔纱下飘来冷淡低声,女散修听话抬头,便见那枚金榕宝果落向自己,赶忙
接住。
她本以为此人也是为了金榕宝果而来,还想着自己别被灭口,能捡得一条命
就行,不曾想仙果竟能失而复得,自然惊喜诚谢,连连叩首。
「多谢高人!多谢高人——!」
蓝袖轻挥,一道仙气将女散修托起。
「我自镜山泽而来,初来乍到,不甚熟络,你可回答我几个问题?」
「镜山泽!」女散修惊讶道。
镜山泽是于此往北几万里外的一片仙域,其中最出名的是一片相连的群岛,
那些岛上遍布毒沼险泽,邪虫恶兽,叫人望而却步。有传说称其是千年前一众魔
修所居之处。
竟从这么远的地方!
「高人尽管问便是,在下知无不言!」
「这附近近来可发生什么事了?」
女散修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数月前,此处东北八百里的海底有仙府现世,我听说约是六百年前仙逝的
化神境高人的洞府。还有前日夜里,岛上神树忽然结了仙果,周边众多宗门遣人
来争夺,一众散修也参与其中……我运气好,那天夜里便在神树附近,于是偷偷
摘了一颗,可没想到今日晨间还是被发现了。逃至此处被他们追上,幸得高人搭
救!」
她语气激动,便要再度伏拜。
「之后我要向南去,再往南可发生了什么事?」
「南边?」
女散修眨了眨眼,看向海岸方向。
「南边的话——」
她摇摇头。
「在下不甚清楚……不过岛上我认识些道友,他们消息灵通,专门探听各方
情报,高人若有需要,我可带高人前去问询。」
女散修小心问道,等待着这名蓝衣女子的回答。
女子沉默片刻后,轻声道:
「也好。」
话音刚落,在其身后的青葱树林里,一道高挑身影如鬼魅般突然现身。
女散修柔肩一缩,似乎吓了一跳,惊叫出声来——
「啊!」
那是名男子,迈出脚步后,其眼角微微一动。
他的步伐颇为缓慢,但不像散步那般轻松,而是显得有些蹒跚,宛如老旧的
磨盘,吃力地挪动着脚步。
女散修本来还想问什么,定睛瞧清他的容貌后,双眸顿时圆睁如鸽蛋,涌到
嗓子眼的话语硬生生凝滞了。
男子来到蓝衣女子身旁,温和问道:
「在下飞星,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他身旁的蓝衣女子自然便是广刹。
之前在感知到这三名散修的气息后,广刹立马布下一道断景禁制,从储物空
间中取出帷帽与一件碧蓝衣裳。
飞星之前所言确实有理,况且她这些年也不少外出,说不准就会遇到认识她
的人。
三名散修自然难以发觉不远处的断景禁制,飞星一直注视着他们那边的情形,
而广刹直至中途都不打算干预。
与郑怀恩那种正气凛然、容不得半点不平的个性不同,她虽然多有杀伐,但
基本只是针对魔修。
与常年蛰居仙岛的玉霜不同,广刹外出历练的次数颇为频繁,对此类行径屡
见不鲜,且目前她正带着飞星避难,更加不便出手。
飞星见到这抢匪行径不禁同情那名女散修,但他也知轻重,而且自己也行动
不便,所以一直没有说什么。
可当那卷须散修得了仙果后,还对女散修出手,说要将她当作礼物赠予别人
时,飞星还是皱起了眉头。
但还不等他说什么,广刹便动了。
此刻,女散修盯着飞星愣神片刻,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衣裳尚未穿
好,甚至露出了肚兜的一角,于是赶忙背过身去,取出一条系带重新将衣裳系紧。
飞星发现自己好像见惯了玉霜真人与丹枫真人那二位绝世美人的赤裸娇躯,
所以刚才甚至没将这女散修当成异性看待,不禁在心中暗自责备自己逾礼了。
女散修穿戴整齐后,侧过身来,却仍是一副心神不宁,不知所措的模样。
飞星对此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重复问道:
「在下飞星,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小女子名唤萃琳。」
她微低着头,挺背垂眸,面颊微红,双手持于腹前,声音一下子轻柔起来。
广刹眼角微颤。
「还不知道这位高人如何称呼?」
她看向广刹问道。
「卫莞。」广刹的回答迅速简短。
假名吗,真人说的真熟练啊。
飞星说道:「有劳萃琳姑娘引路了。」
「飞星公子不必多礼。」她用眼角瞥了飞星一眼,娇滴滴地轻声道,「二位
随我来。」
凌风本还想再去吞几只海蛙,被广刹的仙鹤狠狠瞪了一眼,于是乖乖上前载
住飞星。
飞星轻抚它的脖颈,安慰着它。
三人两鹤穿梭于林间。
枝叶更浓,晨光渐淡。夏花纷出,泉溪随现。
路上,萃琳不时看向二人,神色微妙。
飞星看出了她的纠结与犹豫,主动问道:
「萃琳姑娘有何疑惑?」
「呃,我……」
萃琳轻咬下唇,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知二位是何关系?」
飞星闻言眨眨眼,瞥向广刹。
广刹沉默不语,似乎一时间也没想好怎么回答。
「小女子只是好奇问问!」
见他们皆不作声,萃琳连忙道:
「二位若不便回答……」
「我二人乃是——」飞星平静说道,「姐弟。」
为了避免引起他人的疑惑,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对外身份,其中亲属最佳。
飞星担心说姑侄会让广刹觉得辈分太老,本想说兄妹的,但立马又意识到这
会让广刹在外人面前唤自己兄长,她必然不悦,这才改口姐弟。
他偷偷瞄了一眼广刹。
幔纱如雪雾垂下,无从得知她的神情如何。
广刹举止依旧,似乎是默认了。
「噢,是姐弟啊!」
萃琳的语气中含着掩藏不住的欣喜,顿时神采奕奕,连衣裳上花绣都栩栩几
分。
她本来还担心二人是道侣,但既然是姐弟的话——
萃琳转头看向飞星,眼中柔情流淌,宛如一抔春水。
在灵宿剑派与梅仙会时,飞星也遇到了不少这样看他的女子。
但与她们相比,身为散修的萃琳的眼神少了几分矜持,显得更加……
贪婪。
飞星对此也只得点头致意,报以礼貌性的微笑。
见到他的笑容,萃琳面色更红,心花怒放,羞喜回头。
「唔……」
她刚回过头去,身后立马传来飞星的闷哼,回眸便见飞星捂着腰畔。
「公子怎么了?」
「没事……」飞星低头摆了摆手。
一旁广刹默默收手回袖。
云移日动,人声渐至。
他们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便见落瀑成溪,草木结亭,形形色色的散修
聚集于此,或摆摊贩卖,或交头接耳,宛如商街,又似市集。
不过虽是热闹,与蓬莱仙岛那琳琅满目,珠玑缤纷的景象终究相去甚远。
一棵临近花丛的榕树枝头正停着一头左顾右盼的黄眉柳莺。
咚——
忽然枝干轻颤,柳莺展翅飞离榕树,钻入花丛之中。
树下,一只握紧的拳头捶在了树干上。
若非这岛上榕树皆与众不同,方才这一拳怕是能要了这榕树的老命。
树下站着两人,男女各一。
男子名叫吕易,身着棕黄衣衫,细眼浓眉,双臂粗壮,颌下留着一撮短须,
正黑着张脸。
女子仙名映凌,一身玫红,长发高卷,状如海浪,插两根烧蓝簪,手持一支
黄玉如意,浓妆艳抹,姿色却只是普通。
「他们欺人太甚!」
吕易怒道,又捶了一下榕树,落下几片叶子来。
散修行走世间,人脉自然是最重要的。
吕易在常驻于金榕岛上的散修中颇具威望,一直周旋于附近仙门之间,为同
为散修的伙伴们谋求着利益。
昨日他的几名散修同伴侥幸获得一颗金榕宝果,结果遭遇明山剑派的弟子强
抢,逃跑之后被追上,最后一死一重伤。
映凌叹息道:「也不知短珂醒来后如何能接受……」
短珂便是重伤的那名散修,仍处于昏迷之中。
他为保护同伴,一身经脉被明山剑派弟子毁去,至此修为尽废,除非有仙丹
灵药救治,否则今后便是废人。
吕易闭上眼睛,牙关嘎吱作响,无可奈何地长舒一口气。
「还有一事。」映凌皱眉说道,「方才我从仲辛那听到,今早萃琳被两个生
灵境的人追赶,恐怕……」
「什么?!」
吕易当即迈步一跃,在人群中扫试着,最后身形一闪,来到溪边亭旁一名瘦
削男子身边。
「仲辛兄!」
「嗯?哦,这不是吕易兄吗?怎么了?」
「你之前看到萃琳了?!」
「噢。」仲辛点头笑道,「吕易兄别担心……」
吕易急忙道:「我怎能不担心!那可是两个生灵境!她往哪个方向去了?你
若要报酬直说便是,纵是——!」
「诶——」仲辛打断他的话语,拍着他的肩膀,无奈笑道,「方才我见她平
安回来了,吕易兄尽管放心,她往泗风翁那里去了,吕易兄若不信去看看便是。」
「回来了?噢……」
吕易这才松了口气。
「令仲辛兄见笑了。」
仲辛微微一笑,随即敛了笑容,严肃问道,「不知短珂兄情况如何?」
吕易闭上眼睛,沉默摇头。
仲辛眉头微皱,无奈叹息。
此处许多散修时而作为同伴,时而作为竞争对手,彼此相熟。
仲辛与短珂的关系虽然没有吕易那般好,但得知短珂为那些宗派门子所伤,
不免物伤其类。
他不禁恼道:「这些宗门子弟真是越发肆无忌惮!」
可包括他在内的散修们大多都是只能讨些残羹剩饭的存在,明知如此,却也
无能为力。
吕易也面色凝重,说不出什么话来,又言语几句便告辞了。
第四章
广刹与飞星的帷帽内有特殊禁制,令他们能透过幔纱看清外面,但外面看不
进里面。
暖阳落于溪水,反射出粼粼闪光。
「这里便是了。」
萃琳转头对飞星与广刹说道。
前方,一座简朴房屋依矮山,傍浅水,门前石阶十余,散布青苔,苔上屐痕
无数。
常有各方来人匆匆至此,入室半晌,悠悠而归。
凌风曲足,方便飞星落地。
此刻他也戴着帷帽。
男子戴斗笠的不少,戴帷帽确实少见了些。
但广刹觉得有必要。
萃琳对此有些小小的失望。
飞星强撑着酸软的身体,跟着萃琳进入房内。
天光入窗,照亮窗前的一双明亮眼眸。
屋中有位老翁,皓首苍髯,须长三尺,头顶太极髻,身披宽松道袍,气质悠
然,赤着脚盘坐在榻上。
屋内有一方隔音禁制,弥漫着淡淡的馨香,不知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料。
老翁身后的墙前堆着如山般的书籍,一下子便吸引了飞星的目光。
「泗风前辈。」
萃琳上前行礼。
老翁转过头来,面色红润,双眸炯炯,看着极有精神。
飞星感知着其体内仙气的状况。
这个浓度……大概是金丹境初期吧。
因为自己是拿灵宿剑派中各个境界的门人当做参照物的,所以也不一定准确。
老翁见了萃琳,微微一笑,说道:
「能安然归来,想来得遇高人?」
萃琳戏谑道:「前辈若想知道,还需拿东西换才是。这不是前辈的规矩吗?」
「哈哈——」
老翁大方一笑,随即有些认真地说道:
「福缘虽是难得,可也得有本事拿,此次这般的好事可不是回回都能遇着的,
往后你可得有些分寸。」
萃琳闻言默然不语。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别怪我多嘴。」
萃琳躬身行礼。
老翁看向她身后的二人,目光扫过飞星,在广刹身上停留片刻。
「在下泗风子,此地道友唤我泗风翁。」
修仙者中不乏收集、分析、提供讯息的情报组织或商贩,作为散修的泗风子
便是此类中人。
蓬莱仙岛的青月阁便是这世上最出名、最大的两大情报组织之一。
另外一个组织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贩卖情报,他们只是需要情报,很多很多
情报——毕竟那是个杀手组织。
萃琳自觉退出屋去。
广刹来到泗风子面前,伸手排出一枚黄品乙阶的丹药,表明伪造的身份后,
先是详细询问了一番此地的近来事件与附近的宗门情况,而后才谈起自己之后要
往南去,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往南去可就麻烦了,此处往南千里之处,已遭冬池山庄封锁,闲杂人等不
得擅自出入。」
广刹对此早有所料,这才驱动仙鹤昼夜全速飞行。
「为何要封锁?」
泗风子伸手抚着长须,并没有立马回答。
广刹又拿出一枚黄品乙阶丹药。
泗风子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有这般贵重?」
泗风子含笑点头。
于是广刹换了一枚黄品甲阶丹药。
泗风子眼中满意,随后压低了声音,严肃说道:
「秋音君……死了!听说他死于灵宿剑派客殿之内,死时屋中干净整洁,全
无打斗迹象,殿内外人等也未曾听到任何动静,可见凶犯至少是化神境,甚至是
神通境大能!」
在他们这样的散修眼中,秋音君乃是温文尔雅的青年才俊,从未听说他与何
人结仇过。
而在这附近万里内,化神境以上的强者总共也就百余个,大多是各大宗门的
掌门长老之类的人物。
秋音君的死讯流传开后,许多人猜测是冬池山庄的仇家所为——毕竟庄主严
默君虽然老实厚道,但缁滢真人的跋扈是出了名的,尤其是早些年她频繁行走天
下的时候,得罪的人可不少。
广刹沉默下来。
飞星知道她是担心剑派的情况,但怕露出马脚,于是想了想,开口问道:
「灵宿剑派是何门派?」
「其乃是一年轻剑派,至今不过三百载,门人皆是女子。」
「皆是女子?!」
飞星上前一步,声调高昂,表露出一副对此极感兴趣的轻浮子弟模样。
泗风子见状,投其所好地笑道:「那剑派其余皆寻常,却是有一处与众不同,
其中有不少门人姿貌非常,更有数名绝世美人声名远扬。只是可惜如今其方圆三
千里仙域皆遭冬池山庄封锁,去是定然去不了了。」
「唉——」
飞星闻言深深叹息,疑惑道:「遭此待遇,她们便不反抗?」
「冬池山庄可有两位神通境大能,金丹境以上的真人都有近五百名之多!况
且她们一群娇弱女子,怎敢反抗?」泗风子理所当然道,言辞间流露出几丝揶揄。
此言一出,飞星感知到广刹体内仙气开始流动,赶忙就要告辞离开。
「不过……」泗风子说道,「以冬池山庄的霸道,出了这般大的事情早该将
那灵宿剑派搅得天翻地覆了,可此次却颇为安静,听说那灵宿剑派如今仍一片安
宁,真是奇了怪了。」
广刹安心了些,体内仙气平息。
飞星觉得应该是因为魔虫的尸体扰乱了冬池山庄的视线,大约是让他们以为
是魔修动的手,这才没有大动干戈。
实际上是因为缁滢为首的冬池山庄自然不愿将秋音君与控惑虫的联系公布,
流汐作个顺水人情帮助隐瞒,这才令灵宿剑派没有承担缁滢的怒火。
总之他当初特意留下控惑虫的尸体确实起了关键作用。
飞星又问了几个东边仙域的问题,佯装是打算改变行程,向东边而去。
少顷,两人出了屋子,立马有人赶忙入内,后边还有几人正在等待,可见泗
风子这生意确实火爆。
飞星对广刹说道:「贵派安然,真人不必太过忧心。」
广刹沉默片刻,问道:「你状况如何?」
「方才试了一下,得以操控仙气了,只是身体仍酸软无力,但行走已经没问
题了。」
广刹思量片刻,问道:
「此地既然安全,可暂居些时日,以观后续……顺便供你疗养一番。」
飞星点头道:「好。」
不远处,萃琳正与一壮硕男子交谈。
见二人出来,吕易上前躬身行礼道: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他已从萃琳口中得知了发生的事情,能一剑斩死生灵境修仙者的强者,他自
然需要恭敬对待。
广刹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吕易本想赠些东西以示感激,然而金榕宝果乃是玄品丁阶的仙果,纵是泗风
子那样达到金丹境的修行者也颇为重视,可此二人既然毫不在意,那自己能送的
东西不更是屈榖巨瓠般的废物?
飞星见萃琳细眉微皱,眼中见忧,问道:
「出什么事了?」
吕易神色一番变化,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他们来说,此二人终究是外人,犹
豫片刻后沉默地低下头。
萃琳也是刚刚得知同伴遭遇,见状同样沉默下来。
广刹对此并无兴趣,飞星见他们不说,也不好追问,打算告辞去与广刹寻个
僻静之处歇息。
这时,一名发型奇特的女子来到。
映凌来不及与飞星与广刹打招呼,神色焦急地朝吕易喊道:
「短珂他——!」
……
黄白鸳鸯迎夏光,金银蕊瓣贵群芳。
暖风掠过忍冬花丛,吹进一旁的窗户,轻拂着床榻那昏迷不醒的男子的脸庞。
其脸色时红时白,呼吸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一名身穿青衣的白瘦男子站在床边,神色凝重。
屋内一旁几人神色有悲有怒,皆不作声。
又有三人进入屋中。
一名健壮青年立马起身。
他仙名德慈,却是性格火爆,身穿两裆背心,一头竖发冲天,仿佛尖刺。
德慈急声道:
「吕易大哥!」
吕易来到床边,看向白瘦男子问道:
「短珂他……还撑得住吗?」
白瘦男子名叫管亮,沉默片刻,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道:
「恐怕今夜——」
吕易闻言,两条眉毛挤到一处,抿嘴良久,问道:
「可还有办法多延续些时光?」
「惭愧至极,我医术不精……」
屋内其余人垂首不言。
恰好,又有两人走进屋中。
德慈见两人头戴帷帽,看着可疑,厉声喝道:
「你们是何人!?」
几人转头看去,吕易立马斥道:
「德慈,不可无礼!」
萃琳也连忙介绍了飞星与广刹的身份,随即向他二人请罪。
广刹沉默无言,并不在意,飞星则开口表示无妨。
吕易三人匆忙离开后,一旁的几名散修恰好聊起了他们那边的情况,从他们
口中,飞星得知吕易的同伴被宗门弟子重伤,向广刹征求意见,广刹表示随他,
于是两人便过来了。
飞星感知到短珂体内的情况,眉头微皱。
他体内经脉断裂成几十截,大半仙气虽然消散,可残余一些无法离体,正不
断冲击其肺腑心房。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丹药已经难以起作用了,只能依靠外人引导那些仙气
排出。
然而操控他人体内的仙气何其困难,稍有不慎,不仅短珂要遭重创,操控者
也将被反噬。
吕易见二人来此,眼眸一亮,朝他们恭声问道:
「二位可有救治之法?」
广刹闻言,走到床边。
青葱玉指从袖中伸出,落在短珂的手腕上。
几人期盼地看着她,个个都屏住呼吸。
良久,她开口道:
「我力所不及。」
此言一出,吕易肩膀一落,单膝跪地,扶着床榻,颤声道:
「短珂兄,吕易无能……」
萃琳悲伤落泪,德慈双拳紧握,牙关紧咬。
管亮望着窗外艳阳高照,却只觉得天色好暗。
映凌背身面墙,不知其神情。
众人绝望叹息。
自古悲事如江水,向东滚滚流不尽。
此刻他们这般悲愁,明山剑派的弟子或许就在为获得金榕宝果而喜悦。
有人欢喜有人愁,如这般事情每时每刻都发生在逍遥海的各个仙域中。
飞星的目光落在短珂身上,尝试了一番运作体内的仙气,确认流畅后,开口
问道:
「可否让在下试试?」
第五章
飞星身上并没有金丹元婴真人那般雄浑的气息,也不像广刹那般几乎完全感
知不到,一看就是在刻意内敛以掩藏境界。
这意味着,他们大概能知道飞星的境界跟他们差不多,也就只是生灵境的样
子。
可如今广刹都说自己力不能及,他又能做什么呢?
几人互相对视。
吕易没有犹豫,立马起身让开了位置。
见吕易带头同意,其余人也不好反对,但包括萃琳在内,都没对飞星抱多少
希望。
飞星来到床边坐下,握住短珂的手臂。
点点仙气顺着他的手掌缓缓进入短珂的体内。
管亮微微一惊,眉头紧跟着皱起。
他竟然都没有先测试尝试,预估自己的水平够不够,而是直接开始行动!
这是无知还是自信?!
管亮当即涨红了脸。
这不是胡来吗?!
房门口的广刹默默取出了几颗丹药。
这不是用来救短珂的,而是担心飞星失败时遭反噬而准备的。
德慈看向管亮,传音道,能行吗?
管亮急忿答道,需得过一炷香才能见结果,但依我看——
短珂的发丝飘动了一下,而后衣裳也跟着飘动了一下。
可此刻屋里并没有风。
几人都见到了这一幕。
德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听管亮语气不好,急忙追问道,依你看什么
啊?
广刹默默将丹药收起,深深看了飞星一眼。
吕易挺直了腰身,睁大眼睛凝视着短珂的身躯。
一道乳白丝雾从短珂的额间渗出,垂直向上,如同一缕缩小了的炊烟。
他真能做到!可怎么会这么快?!
管亮惊异看向飞星。
运气好吗……不可能,这不是运气好能做到的事情。
他收敛了情绪,随后便想要建议飞星优先处理仙气淤积最为严重的肝脏,与
亟需保护的大脑与心脏处。
「飞……」
他刚开口,下一刻,道道仙气从短珂全身上下一齐涌出,如同一片云雾般笼
罩在他的体表。
管亮双瞳一缩,表情就此凝固。
此事极为耗费心神,他本想着之后飞星还要再花个七八天一点一点慢慢将短
珂体内的残余仙气清除,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次性将所有
仙气尽数牵引出来了!
他——!
他定是从某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否则怎么可能有这般强悍的仙气操控能力?!
轻风吹过,云雾消散。
「吸——呼——」
短珂胸膛起伏,呼吸逐渐有力。
这才过了短短几息的时间。
几人一阵惊呼,吕易当即躬身行礼,欣喜激动道: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其余几人也同样向他行礼致谢。
飞星温和道:「举手之劳,何须挂齿。诸位请起。」
管亮闻言神色更怪。
只是举手之劳吗?散修和宗门弟子之间的差距竟这般大吗?
我这么多年来潜心研究医术,力求仙气掌控更加精准,可是……
他本就被震撼的心灵再遭一次打击,怎么也直不起背,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那我去煎药了……」
萃琳看向他的背影,感觉他似乎有些憔悴。
飞星站起身来,双腿忽然一软,便要倒下。
一只娇小的手掌有力地扶住他的肩背。
广刹站在他的身后。
飞星点头致谢,刚想开口,眼前忽然一花,整个人向后倒在去——
他躺倒在广刹怀中,头一歪便靠在了她的肩上。
「嘶——」
广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娇躯一颤,肩臂有些僵硬,面前幔纱随之一飘,不
知其此刻神色如何。
「飞星公子!」一旁萃琳连忙喊道。
「怎么了!?」其余几人也惊道。
有件事情管亮没有猜错,此事确实极耗心神,飞星尚未恢复便催动仙气进行
精细操作,此刻新疲加旧劳一齐涌来,他自然支撑不住。
飞星勉强睁开眼,有气无力道:「稍有些累了,歇息会儿便好了……」
吕易严肃说道,「此番大恩难以言谢,若有需要我做什么,但说无妨。」
德慈伸手一捋如刺般的束发,也附和道:「只要我能做到,必然全力以赴!」
「此事之后再说。」
广刹沉声道。
只见她举起飞星,没有抱也没有扶,而是将其像麻袋一样扛到肩上,在众人
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开房间。
屋外,阳光正好。
凌风闭着眼睛,单腿独立于花丛之间。
广刹走出屋子,将飞星扔到了正在打盹的凌风背上。
「唳——」
凌风惊醒后怒叫一声。
广刹的仙鹤转头看向它。
凌风立马闭上了嘴,回头轻轻啄了啄背上的飞星。
……
夜晚。
一滴露水从钟乳石上落下。
滴答——
声音远远荡开。
飞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石洞之中。
他坐起身来,扶着额角,深呼吸几口后,环顾四周。
宽阔寂静的洞穴中,轻风稍凉,月光映入洞中,光芒微弱,但对修仙者来说
倒是也够了。
「真人……真人——」
他没有见到广刹,于是轻轻喊着她。
下一刻,广刹出现在洞口,走出一步,便来到他身旁几米外。
与玉霜和丹枫相比,她就很不讲究了,随便找个了僻静的洞穴,将里头那巨
大的蜘蛛一剑斩了,把蝙蝠全赶走后,用剑火里外燎过两遍,便住下了。
「张嘴。」
她的声音冷冷的,就像这山洞中的露水一样。
飞星听话张嘴,一枚丹药落入他口中。
广刹来到不远处,那里有一方石床,是她方才用灵蛇剑斩下一块巨石后打磨
出来的。
她脱了那件碧蓝衣裳,露出一身素衣来,盘腿坐到床上,身姿清冷绝世,令
飞星有些眼熟。
他转头看向洞口。
这个角度看不到月亮,但能看到漫天繁星。
星光很明亮,就像丹枫的眼睛。
他躺了下来,脑下的石头很硬,很不舒服,让他更加怀念丹枫。
在庭院里与述白切磋的那段日子里,每天夜里与丹枫行完周公之礼后,只要
她没有失神,都会将他的脑袋抱在胸口,让他枕着自己那傲人的双峰,然后轻轻
抚摸着他的脑袋。
他又回看向广刹,目光落在她的胸口。
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飞星仔细回忆了一下。
好像阳春真人都比广刹真人要大……
「怎么了?」
广刹睁开眼睛看着他。
飞星是个善于总结经验与教训的人,所以这次没有诚实地将方才心中所想的
事情说出来。
「我……」
他想了想,缓缓说出了另一件近日来一直埋在心底的事情。
「我最近常常想起自己杀死秋音君时的场景。」
「他死有余辜。」广刹淡漠道。
飞星沉默下来。
广刹看向他,思索一番,意识到了什么。
杀人这件事情对修仙者来说是家常便饭。
不论仙修剑修魔修道修,宗门弟子还是流浪散修,杀人都是一件早该做好了
心理准备的事情。
但飞星应该从没有做过这样的准备。
秋音君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广刹明白了他那未经玷污的朴素道德与同情心在为杀人烦恼,于是说道:
「多杀些人便好了。」
「真人……」
飞星微微一叹,这确实是广刹会说的话。
广刹说道:「若再来一次,你便不杀他了吗?觉得与他讲道理便行了吗?」
飞星摇摇头。
再来几次他都会下手。
「那便无需自扰。」广刹说道,「救人也算了,勿将善心浪费在那种腌臜货
色上。」
飞星沉默不语。
广刹不再理他。
这种事情只能靠自己想开,别人是劝不好的。
又过许久,飞星起身,缓缓走出洞穴,见到了那抹悬挂在空中的明月。
溪水静淌,蟋蟀巧唱。
他还是想不开。
广刹误解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飞星见到短珂的情况后虽然同情,但出手相救并非出自善心,
而是他觉得救下短珂后能让吕易几人成为他俩的耳目,方便之后的日子里了解外
界,尤其是南方灵宿剑派的讯息。
毕竟要是每次都向岛上的情报贩子打听灵宿剑派那边的事情,他担心会令他
们起疑心。
第二件事,是关于杀死秋音君的事情。
杀死秋音君自然是对的事情,他从不后悔。
可是,当他杀死秋音君时,当他第一次杀人时——
畅快、内疚、喜悦、悲伤、慌张、害怕……
通通没有。
他对杀人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感觉,哪怕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产生些情绪或者想法。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理波动都没有。
这才是他所烦恼的事情。
飞星背着双手,望向夜幕中的银河。
他又想起了梅仙会上玄阳子所画的心河,想起了自己能看穿他人体内的仙气,
想起了自己体内共存的仙魔二气……
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加起来,令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他人有多少不同之处,
不论是天资、能力,还是内心。
于是他也再一次向自己提出了那个长久未曾去思考的问题。
我到底是什么人?
飞星取出刻着青鸟的玉牌,轻轻抚摸着,端详良久。
明月皎皎。
他想起了那座寂寥却让自己安心的仙岛,想起了那张刻印在心底深处的容颜。
他好想玉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