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一时的告别
等到周围的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心跳,手肘和脸颊上被蚊子咬出的疙瘩越发狠痒,叶春樱才长出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
旋即,猛烈的虚脱感就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险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她双手扶住腿,努力稳住了身躯,然后,往韩玉梁离开的方向跑去。
闷热的夜风吹过她的腋下,单薄而保守的夏装后背传来一阵凉意,她知道,那边已经满是冷汗,甚至有些已经顺着脊凹流下,染湿了短裤的后腰。
并不是没有后怕,此时此刻,她的指尖才开始颤抖。既后怕自己刚才万一真的射杀了陆雪芊,也后怕自己被她一剑杀掉。
但她并不后悔。
她选好的路,即使以后荆棘千尺,深渊万丈,她也不会回头。
或者说,她已不能回头。
她当然可以告诉韩玉梁一声,然后回到诊所,继续做那个安静平凡的小医生,每天忙碌在家长里短和各色病患之间,仿佛把灵魂都浸泡在福尔马林之中,毫无波澜。
可她已经做不到。
一根无形的铁链,正套在她的身上,锁在她的心里,将她大力拉扯,拽向此刻奔跑赶去的地方。
她不停地奔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义无反顾。
“你总算来了!”
伴着恢复了不少底气的一句,林梓萌喘着粗气从对面迎了过来。
“韩大哥呢?”叶春樱艰难地挤出一句,跟着用力吸气,缓解肺部那要炸开的感觉。
“摆到后座了,他醒了一回,带着我们跑了一段,他说他能给自己止血,结果拿指头戳了肚子几下后就又晕过去了!你不过来我们不能走,我等不及,就跑来看看你到底什么情况。”林梓萌一边说一边拉住叶春樱的胳膊往汽车那边狂奔,跑得满脸通红汗珠乱飞。
“许婷呢?”看到树下汽车的轮廓后,叶春樱提起的心总算稍微放下一点,看车里黑漆漆的,不禁又有些担心地问。
“在副驾驶坐着呢,我让她准备好开车跑,她跟失了魂儿似的也不说话。她怎么搞得啊!被那个拿剑的贱货吓傻了?”
叶春樱一怔,犹豫了一下,说:“也许……她在内疚吧。”
可能如果没有陆雪芊及时出现,韩玉梁来不及救下被丢出酒店的林梓萌。
但如果没有陆雪芊痛下杀手,韩玉梁绝不会这么惨。
而且,除此之外,叶春樱还感觉,许婷的情绪之前曾短暂地表现出极为挣扎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混乱。
她晃了晃头,不愿意继续深想,也没时间纠缠在这种事上。
她径直跑向驾驶席的门,“你在后座照看韩大哥,我开车。”
“你?行不行啊?”林梓萌担心地问了一句。
“我最近刚破掉沈幽的单圈记录。”叶春樱迅速钻进车里,调整好座椅位置,“你应该担心你的车行不行。”
林梓萌急忙迈进后座,车门都还没关好,车胎就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吱吱声,猛一推背,急冲而出。
许婷蜷缩在副驾驶座椅上,脱了鞋,双脚踩着椅边,头发散了下来,从脸颊两侧垂落,挡住了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怎么了?”叶春樱平稳地把车速一路提升到秋名山等级,连余光都没空瞥她,就那么谈天一样问。
“我没事。”许婷声音很闷地回答。
“你相信那个女人,对吗?”
许婷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像是在说谎。老韩……也确实像是那种人。”
“那你为什么没有开枪打死他?”叶春樱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意,“或者,你现在动手也不晚,我要开车,林梓萌没有枪,拦不住你。”
许婷抬手用力抓了抓头发,颤声说:“叶姐,你明明知道……我下不了手。”
“那你还在苦恼什么。”叶春樱的唇角,没有丝毫笑意地翘了翘,“最该难受的,不是我吗?”
许婷从垂下的发丝间望着她,“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变的不是我。”叶春樱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的确想要努力改变,但还远不到成功的地步。我也想改变韩大哥,但……那离成功似乎更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本性并不坏。以他拥有的本事,他其实已经相当克制。”
“你不觉得那更有可能是在陌生环境下的自保策略吗?或者说……像他自称的那样,失忆引发的连锁反应。”
“不管那是什么。”叶春樱的脸上浮现出近似于温柔的神情,“克制也好,连锁反应也好,什么都可以,至少,那说明了韩大哥可以改变。”
“那要只是伪装呢?”
“能一直伪装下去,那就是真的。”她抿了抿嘴,油门依然踩在几乎最底,“我认识的他,不是那个女人嘴里的样子。我相信自己。”
听许婷没有接话,她又轻声说:“你其实也知道韩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姐姐肯定提醒过你,或者说,警告过你。我没说错吧?”
许婷点了点头,意识到她顾不上看,又轻轻嗯了一声。
“可你还是来了。从张萤微的事件开始,就是你主动找过来的。我没有拜托过你来当助手吧?韩大哥没有求着你跟他学功夫吧?”叶春樱的语速略略加快,“所以,你在想什么?你不是一直对他臭流氓大色狼的喊个不停吗?”
“我……”许婷的眼眶有些发红,抱着膝盖缩在安全带里发了几秒的呆,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可我听到那些事,我心里还是难受。叶姐,我喜欢他,你知道的。喜欢的人……突然暴露出这么一面,我心里好难受啊!你就没感觉吗?”
叶春樱紧紧握着方向盘,轻声说:“我没有你那么难受。可能,从你姐姐跟韩大哥过夜被我听到那一晚起,我就没有对韩大哥抱着太过不现实的期望。”
发现前排沉默下来后,林梓萌瞪着眼睛说:“能告诉我你们在聊什么吗?我听得头都大了。我保镖是个通缉犯?”
许婷盯着自己的膝盖,“我要说是呢。”
“那赶紧联系我爸给他做个新身份啊!”林梓萌一拍大腿,“你们还在这儿讨论这啊那啊,脑子进……进大便了?他出生入死搞得自己都快没命了,你们叨逼叨逼啰嗦了点啥鸡……鸡儿东西。”
听得出,这个曾经满口不离生殖器屎尿屁的叛逆小太妹憋直接脏字儿憋得快要内伤,许婷唇角下垂,心里更加难受,闷闷地说:“叶姐,我本来以为……你比我更不能原谅这种事。可我现在感觉,你就像电影里那些爱上了变态杀人的狂热小姑娘。”
“婷婷,韩大哥在你心里,已经这么不堪了吗?”叶春樱的声音听起来颇为难过,“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女人一路过来都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一直这么想,以后……你还是不要再给韩大哥当助手了。”
许婷一怔,下意识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不起,算我说错话。那个比方打得不好,太糟糕了。”
接着,她扭头看着叶春樱,深深吸了口气,“叶姐,我……有话跟你说。”
韩玉梁睁开眼的时候,本以为自己会在医院。
但看着天花板和周围的陈设,模糊的视力渐渐恢复正常后,他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房间里。
陌生,是因为他很确定这间卧室他没有来过。
熟悉,则是因为他看到了很多认识的东西,屋子的陈设,也充满了叶春樱的个人风格,简洁,柔婉,没有什么多余装饰,又到处都是女孩子的味道。
他先凝神让真气在体内走了一圈,找出了这次那么狼狈的原因之一——那些麻药的后劲比他以为的大,伤口的情况也比他想象的严重。
陆雪芊还没弱到他这么托大都能轻松打赢的地步。更何况,那还算是半偷袭得手。
胸口那一剑还不算太深,但双手被割得挺惨,要不是反应较快运力的位置较好,最后被抽走剑那一下,怕不是要伤骨断筋。
他揉了揉额角,看着手上横亘掌心的绷带,模模糊糊回想起,自己之前恢复了一些知觉,走着楼梯上来的,当时好像听到了一些让他很在意的话,结果……一沾枕头就失去意识,再也想不起来了。
运功镇住身上的滞涩和痛楚,他挺身坐起,四下打量着,顺便探手摸了摸裤裆。
内裤暗袋里的胶囊还在,身上的外衣都被脱了,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边,屋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消炎药的味道,书桌边的椅子上,叶春樱披着一件衣服趴在那儿,似乎已经睡着。
外面天色已明,窗帘透进的光已经足够让他不剩半分睡意。
冥想片刻理顺气息,韩玉梁轻声唤道:“春樱,春樱。”
叶春樱的肩头微微一颤,散着柔顺秀发的头缓缓抬起,跟着飞快转身,起来走向床边,一边揉眼一边说:“韩大哥,身上还疼吗?觉不觉得头晕?”
韩玉梁笑了笑,摇头道:“没事了,昨晚还是去得太匆忙,那些麻醉药的劲头没全过去。晕过去那下,我还以为死定了。陆雪芊呢?她为什么没动手?”
叶春樱侧身坐下,轻声细语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韩玉梁隐隐约约有点印象,浓眉一皱,略显不满道:“婷婷这是怎么想的……诶,她人呢?让她给我做锅红烧排骨陪罪,不然我打她屁股。”
“我叫岛泽给你做吧。”叶春樱低下头,轻声说,“婷婷她,最近应该不会出现了。”
“怎么了?”韩玉梁眉心更紧,“她觉得我不是好东西,决定离开了?”
叶春樱犹豫一下,摇了摇头,“她没有说得很清楚,只说想暂时请假,如果很久之后都不回来找咱们,那就是辞职。我想……让她静静也好,张萤微的事情对她影响很大,陆雪芊又让她动摇的厉害,她其实是那种挺有原则也很有正义感的女生,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实际上很细腻,也很敏感。最近,就让她先离开吧。”
“春樱,你为什么没走?”韩玉梁苦笑着长叹一声,“陆雪芊这人虽然喜欢钻牛角尖,但还不至于信口雌黄。我以前,可能真是个专门残害姑娘的大色魔。”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叶春樱用指尖轻轻抚摸着他手背上没有直接压着伤口的绷带,“我相信,以后……你也可以不会再是。”
“我这阵子才对岛泽莲下了手,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岛泽很乐意。”叶春樱的面颊微微发红,轻声说,“没有强迫谁,也没有伤害到谁,那就是没什么好指责的事。”
韩玉梁本来稍稍提起的心,一下放回了原处。
他微微一笑,道:“我虽然记忆不是很清楚,但我敢保证,春樱,我被陆雪芊斥骂为淫贼的理由里,绝大多数都是和莲一样想法的。”
这话并非谎言,因为岛泽莲在浴室被他突袭的时候,其实只能算是半推半就,以这个状态为底线的话,那他的确有八成以上的偷香经历都在安全范围。
但他还是不够彻底了解女人。
叶春樱神情一黯,沉默片刻,才小声说:“过去……真的曾经有很多吗?岛泽这样的女孩?”
“呃……”觉得不小心搬石头给了自己脚一下子,韩玉梁挠挠头,结果手掌一动,伤口一痛,不禁抽了口气。
“你小心些。”叶春樱急忙站起,拉开他手,把纤细的指尖伸进他浓密的发丝中,轻轻抓挠,“空调不够凉,这里出汗痒痒吗?”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借这个机会逃掉了问题的答案。
叶春樱也没有纠缠不休,挠着挠着转为按摩,一边为他揉头,一边说了下他昏睡期间的事。
他与汪媚筠的浴血奋战没有白费,埋伏在外面的雪廊人手一路追踪,最后总算是锁定了冥王逃走的那一批黑天使现货。
被舒子辰称为老孟的孟燕魂调度雪廊几乎所有力量,于当天发起了追击。这也是永夜那个精锐杀手无暇出现在张萤微身边的直接原因。
汪媚筠的特安局行动小队完美执行了她的意图,在以为是秘密任务的情况下,被蒙在鼓里策应了雪廊的袭击。
战斗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三条准备出海的船最后只走掉了一条,根据沈幽的预测,短时间内“冥王”应该无力再打黑街的主意,和黑天使有关的隐患,仅剩下黑星社手上的一些秘密存货而已。
这场绝大多数南城区居民毫不知情的阴暗战斗,想必会就此告一段落。
“沈幽让我转告你,他们这趟动作很快,冥王手上的药物消灭得十分彻底。”叶春樱端详着韩玉梁的神情,“你跟她说咱们的约定了?”
“没。”韩玉梁清楚,沈幽这话,是在告诉他,他和汪媚筠的秘密协议。那边并非全不知情,“应该是凑巧。她还说别的了么?”
“另外就是说这次你帮了大忙,今年的三次就算你都完成了。交易结束。明年夏天之前雪廊都会尽力保护我的安全。”叶春樱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赤裸胸膛上横七竖八的绷带、胶布,“他们还会把合适的委托转给咱们,算是一个拓展业务的渠道。”
韩玉梁略一颔首,“等好了,我会记得去谢谢她。呃……对了,这是哪儿啊?”
“事务所那边彻底装修好之前的临时住处,我租在靠近北城区的地方,很安全。林梓萌去接来了岛泽,顺便拿了些行李,我已经跟林强通过电话,林梓萌离开之前,暂时住在这儿。”
“住得下吗?”韩玉梁看了一眼卧室格局,这房子应该不大才对。
“没问题的,有两间卧室,岛泽应该很愿意和你一间。我和林梓萌一起,先帮你分担一下保镖任务。不出事的话,你就专心养伤,别想其他的了。”
韩玉梁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叶春樱的头,“看来你都已经安排好了啊。”
“我……一直都挺习惯安排这些的。毕竟,以前也没人能帮我出主意不是。”她走向门口,“岛泽,韩大哥醒了。”
岛泽莲拖鞋都没穿好就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一推门,直奔床边东瀛电视剧似的跪坐一趴,抱着韩玉梁的胳膊就嘀咕了一堆家乡话,最后才想起来切换非母语,说:“梁酱,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放心,我铜皮铁骨,死不了的。”
他俩闲聊了一会儿,叶春樱拿来口服的消炎药让韩玉梁吃下,正给他递水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拿起看了一眼,眉心轻皱,疑惑地说:“婷婷……换号了。她说让我先别告诉你。”
“随她吧。”韩玉梁也略微有气,心想这么久我不舍得动用什么手段慢慢和你相处,累积起来的关系都禁不住陆雪芊一通指责,就算张萤微的影响让这事儿情有可原,他这会儿受着伤一样情不自禁迁怒了几分,“她真不回来,我找莲当助手一样不耽误工作。再说,春樱你不是也已经挺能干的了,我看用不着她。”
叶春樱略一犹豫,没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腰间藏着的枪,说:“岛泽,麻烦你看护一会儿韩大哥,我去买些吃的,顺便买点排骨,一会儿就回来。”
韩玉梁笑道:“你不用担心,我这会儿那些麻药劲头过去了,就是陆雪芊再追来,我也能和她大战几百回合。你自己才是要多加小心,‘冥王’是不是真走了,咱们可谁也不知道。”
“嗯,我会注意的。”
叶春樱一走,韩玉梁随口几句支开岛泽莲,从衣物中找出自己手机,摸着裤裆里那个藏着的胶囊,微笑着翻出了汪媚筠的号码。
“喂,阿梁,这么早就起了?”
“我从不睡懒觉的。”
“我在上班路上,你有事吗?”汪媚筠的声音听起来的确有点疲倦,“我可没你那么好命到哪儿都有小姑娘伺候着,我忙得快两天没合眼了。”
“我听说,黑天使的事情基本解决了?”
“差不多吧,咱们两个没白辛苦拼命。”她的口气听起来并不如内容那么振奋,“就是很可惜,和你的约定,算是白费了,最新型号的黑天使逃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被雪廊炸掉了。”
“那玩意对你就这么重要吗?”韩玉梁装作很随意的口吻,问了一句。
“对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很重要。”汪媚筠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透着一股明显的暗示,“非常非常重要。”
“那你运气不错,”他犹豫了一下,觉得香饵里似乎有个小小的钩子,在等着他这条张大嘴巴的鱼,但这饵实在是太香了,让他忍不住想要冒险,“我昨晚拼命办的事,恰好弄到了一个新型号的胶囊。”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看没指望了,想办法糊弄我吧?”汪媚筠轻笑了两声,嗓音又变得低柔酥软,像一把染了蜜的糖,甜到发黏。
“有那个必要么?要是不图你个心甘情愿,我有的是法子得到你。”韩玉梁淡淡道,“但我也不能就这么给你,我要知道,这东西你到底打算交给谁,干什么用。”
汪媚筠沉默了一会儿,听手机里的声音,似乎是在摁喇叭催促前面的车屁股快点挪。
“这样吧,有些事情还是咱们见了之后当面说比较合适,你的伤大概什么时候能好?”汪媚筠的尾音微微上扬,撩人的风情轻松晕染开来,“我可不想和满身绷带的男人私下见面。”
“最多三天。”韩玉梁精神一振,“保证到时候生龙活虎。”
“好,那,三天后我发消息给你,告诉你地址,你晚上直接找我。带上东西,我在房里等你。”她吃吃笑了两声,“还是老规矩,记得保密哦。”
“没问题,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第88章浮生偷得几日闲
其实三天时间完全不够韩玉梁把所有伤势都养好。
但到时候颠鸾倒凤翻云覆雨把汪媚筠干到欲仙欲死的能力肯定已经有了。这就足够,只要能享受到,伤口破裂流点血算什么。
他这辈子没少让黄花闺女流血,就当是还债好了。
不多会儿,岛泽莲端了热水和毛巾进来,很熟练地在他身上没受伤的地方温柔擦洗一番。
不太乐意总窝在床上不动,清爽几分后,韩玉梁便下来把周围逛了一圈,隔着窗户看了看外面,按走江湖养成的习惯,第一时间先把环境和退路熟记在心。
这是个典型的新时代土地紧张后兴建的高层小区,楼间距小到有一半住户不见光,绿化极其勉强,但因为临近黑街,租金相当便宜,打算买下的话,等林强结算报酬后也差不多能够。
天花板不高,韩玉梁这样壮硕的身形,走在屋子里有种明显的压迫感,气闷逼仄。
果然还是得有钱,才能舒舒服服过日子。
真可惜,这边劫富济贫太不方便了。换成从前,他飞檐走壁找个为富不仁的豪绅——也就是随便找个豪绅,摸索摸索找到藏财物的地方,揣点明珠美玉,金叶银锭,便吃喝不愁,有酒有肉,勾搭完良家少女过意不去,还能留下一份丰厚嫁妆助她寻个好人。
而如今,财物宝贝都变了数字,滴滴一扫一刷,银货两讫,他就是妙手空空偷到手机银行卡,也一样如童子怀壁,徒惹麻烦而已。
幸好,从第一单买卖来看,叶春樱除了善心过剩这个毛病外,弄钱还是很上心的。
听岛泽莲说,一把林梓萌安置好,叶春樱就去阳台给林强打电话汇报了发生的事,连着医疗费、误工费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又宰了对面一笔。
“现在累计的报酬有多少了?”等叶春樱买东西回来,韩玉梁跟进厨房,靠着门框问道。
她站在冰箱门前,把袋子里的鸡蛋小心翼翼放进保鲜盒,轻描淡写地回答:“算上刚才到帐的一笔,三十五万了。”
吃碗牛肉面只要十块,韩玉梁对当今钞票的价值,已经多少有了点概念,“包括着你帮莲还账的钱?”
“不包括。那笔钱已经转出了。”叶春樱关上冰箱门,神情坦然,“韩大哥,你冒着生命危险,赚多少也不过分。你伤成这样,我还嫌林强给得少。不过想想事情其实是因咱们而起的,就不跟他计较那么多了。”
“像这样的房子,大概需要多少钱?”韩玉梁望着客厅那边,岛泽莲正在卖力拖地,另一个卧室里林梓萌似乎是被噩梦吓醒了,叫了一句什么。
“这边算是黑街地盘,比两条街外能便宜出一半,这个九十多平的小户型,大概也就五十万上下吧。”
“想买个大的住,看来还得多努力才行。”
“嗯。”她点了点头,“出生之前的事情无法自己决定,努力不努力,起码还能自己拿主意。”
“一直在诊所的话,怎么努力也买不起吧?”
“一直在那边的话,努力的方向就不是买房子,而是多救人治病了啊。”她笑了笑,喊岛泽莲过来准备料理,自己去接手收拾房间。
睡眼惺忪的林梓萌开门走出来,看一眼韩玉梁,看一眼自己身上乱糟糟的睡裙,扭身就跑了回去,“你为什么没在屋里养伤啊!”
“我这么悠闲地走来走去,已经算是养伤了。”他笑眯眯跟到屋里,“让我不动,那可太难受了。”
林梓萌匆匆整理好睡裙,胡乱梳了几下头发,一侧脸,盯着他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神情。
多半,她还在纠结自己被干了屁眼能不能逼他负责的事情。
韩玉梁挺期待她能想出什么说头,乐滋滋往旁边一坐,“平常小嘴挺能说的,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啊?”
林梓萌瞪着眼睛憋了半天,小声问:“你真能动了?身上的伤不疼啦?”
“还好,都结痂了。不乱动就不疼。”
“哦。”她咕哝了一声,露出了没话说想找话说偏偏找不出来的苦恼表情,穿着人字拖的脚丫子在地上一个劲儿左右挪。
韩玉梁可没兴趣在这儿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笑道:“对了,还有十天左右,你就该移民了吧?一直住在这儿行不行啊,会不会影响你做准备?”
林梓萌绷着脸,别别扭扭地说:“有毛可准备的,东西都去那边买,房子是现成的,保姆都雇好了,就等着我过去洗心革面好好学习重新做人呢。”
“别用那种语气,梓萌。”叶春樱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边把拖把努力伸进床下,一边柔声说,“有父亲这样用心养育你,是你的福气。很多东西,失去之前往往不知道珍惜,等后悔,又已经来不及了。这道理不少人知道,可总不往心里去。”
林梓萌抬起脚,看着墩布在椅子下面进进出出,哼哼唧唧地说:“那也要看我乐不乐意啊,哦,我喜欢吃甜的,他给我摆一桌子咸的,我还得高高兴兴乐乐呵呵吃个精光?那我不成傻……傻叉了。”
叶春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脏东西拖到一起,用墩布压着带出去了。
林梓萌抿着嘴蹬掉拖鞋,盘起腿坐在椅子上,毛边短裤的下摆旁,清楚凸显出她大腿内侧肌肉的健美形状,“韩玉梁,许婷跑了,你说,我给你当助手怎么样?”
“啊?”韩玉梁挑高眉峰,楞了一下。
先不说他相信许婷只是情绪不佳暂时平复去了,就算许婷真不回来,他也不乐意拿林梓萌替换,这种需要人伺候的大小姐,用屁眼看也知道当不好助手……嗯,不过她那小屁眼还真不错,紧紧嫩嫩的,要是她还春心荡漾,他不介意吃个几次再送她走人。
包她一生不必再担忧便秘。
“我没跟你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林梓萌瞪着他,瞪眼频率和某青春女星演电视剧的时候有得拼,“你们事务所开在黑街,难道不需要道上照应吗?许婷就一个姐姐相依为命,叶所长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你自己流落到这边还失忆,多我们家一个靠山,起码能吃得开很多吧?”
韩玉梁微微一笑,自负道:“要是没靠山就开不下去,这事务所还是趁早关张算了。我是凭本事吃饭的,让许婷给我当助手,也是因为她在我认识的女人中本事不错,资质也好,是个可造之材。”
后面一句他没忍心说出口:你不行,你也就是个可肏之材。
林梓萌满脸不服气,一挺后背,大声说:“她不就是个东华师范的大学生吗!还是下头独立学院的,本事能有多好啊!你怎么知道我将来就比不过她?”
“将来是将来的事。”韩玉梁淡淡道,“眼下你比不过。”
她眉心聚成一团,气哼哼想了一会儿,很努力不露出央求的语气,说:“那……我移民出去留学完回来,比她本事大了,到时候总能给你当助手了吧?”
“到时候再看到时候。”他有心刺激一下她,免得她真为了那点萌动春心留下不走,最后免不了要成他的麻烦,“许婷可不会停在原地睡觉等你。”
“我当然知道……喂,你是不是拿龟兔赛跑的故事讽刺我呢?”林梓萌不高兴地嚷嚷。
“龟兔赛跑?那是什么?”
尽管韩玉梁已经很努力的通过网络和过目不忘的本领海绵般吸收知识,但儿童读物这个暂时还在他的盲区。
“你竟然没听过龟兔赛跑的故事?”
“呃……我失忆了嘛。”
结果,兴头莫名起来的林梓萌给韩玉梁讲了半个多小时童话……
午饭后,赵婉给韩玉梁打来一个电话。
他本来就想找她,好好合计一下如何炮制那两个姓陆的,出这口恶气。
可没想到,她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他,陆南阳突然搬家了。
已经过户好的车没带走,家里的钥匙和相关证件也都托同城快送寄给了赵婉。赵婉过去看了一眼,屋子里只带走了很简单的行李。
当然,陆雪芊也不见了。
赵婉试着给表妹打电话,结果对方已经停机,八成已经把号码换了。
“放心,你不用急。”身在阳台,旁边没有别人,韩玉梁也就懒得掩饰脸上浮现的阴狠,冷冷道,“陆雪芊不舍得离开这儿的。我还没死,她绝不会罢休。你继续设法联络陆南阳,等我手头的事情忙完还找不到人的话,我就用我的办法把陆雪芊逼出来。”
跟叶春樱相处之后,他心底对一些过激手段正在渐渐生出排斥之心。
但对陆雪芊,他不觉得有什么过分。
不仅之前的旧怨,他还隐隐担忧着,万一陆雪芊不是唯一一个跟着他来了这世界的对头呢?
在自己的时代被围攻到绝境拼命一搏才玄奇脱身,在这里,可不能让同样的情景重演了。发现一个,击破一个,才是稳妥之策。
晚饭前后,许娇打电话问了地址,专程登门过来,找韩玉梁私下聊了聊。
有阵子没见面的缘故,一锁好门,问候几句他身上的伤确认没大碍,她马上就采取了最让韩玉梁喜欢的说话方式——掀起短裙,脱掉内裤,掏出老二一口气吸到梆硬,扶着他肩膀分开大腿坐了下去,下头湿漉漉的小嘴吞进去鸡巴嘬了几下,上头的小嘴才美得哈了口气,开口说:“你俩到底怎么了?”
“谁俩?”韩玉梁抬手捏着她沉甸甸的奶子,故意装傻,“什么怎么了?”
“婷婷取了一笔存款,非要我跟她出去旅游几天。手机也换了号,你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嘶……别磨别磨,你身上都是伤,少动弹,我来就好。”
韩玉梁懒洋洋道:“这你得问她,我醒来她就跑了,我还一头雾水呢。”
“你……欺负她了?”许娇试探着问,下边的嘴唇口水横流,都弄湿了韩玉梁的短裤。
“没。”他笑眯眯低头咬了她乳尖一下,“我要欺负过,说不定她就舍不得走了。”
“我妹可不是我。她主意大着呢。算了算了……我可管不了你俩的事。”许娇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反正主要目的也是来探病顺便解痒,便不再多说,扶着他肩膀起起落落,夹臀扭腰吃了一顿尽兴快餐,抽点纸巾垫到内裤里一提,容光焕发走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韩玉梁忍不住想,这世界的女人要都这样不麻烦该多好。
然而,像许娇那样能迅速调整心态进入洒脱享受模式的女人毕竟还是少数,对年轻些的姑娘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岛泽莲晚饭后来帮他擦身子时,注意到他短裤上的痕迹,眼神还明显往旁边飘了一下。
不过她直到晚上陪他一起睡着,都没问关于许娇的事半句。
这么乖的女孩当然该有奖励,于是次日一早,韩玉梁觉得自己精神大好,身上爽利了很多,就把岛泽莲抱到怀里,送了她一串欲仙欲死的晨起高潮。
换药时候,叶春樱看到几个伤口的痂崩了血,端详了一下分布的位置,叹了口气,微红着脸说:“韩大哥,如果……你忍耐不住,能用比较不影响伤口愈合的方式来同房吗?反复开裂不仅会让疤痕增生严重,也更容易造成感染等后继问题,持续时间长了,还会有皮肤癌的风险。”
她说得很严重,韩玉梁只好点头,“嗯,我会注意。”
岛泽莲也一副罪魁祸首的样子连连鞠躬,小声说:“那、那我会努力让梁酱不需要动的。”
似乎发觉作为处女过度参与这种话题不太明智,叶春樱收拾好药箱,就匆匆离开,按日程安排继续找沈幽训练学习去了。
这天下午,叶春樱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的时候,另外一辆车跟着一起开到了楼下。
赵婉和林强的两个部下一起,接走了林梓萌。
叶春樱有些疑惑,问:“委托是到此终止吗?”
赵婉还没答话,林梓萌已经扭头大声喊了出来:“才不是!我爸担心我而已,我去跟他见个面,最晚明天回来。说好的委托到我走前,一天也不许少!”
叶春樱这边只有一台屋主的破电脑,韩玉梁都不愿意用,林梓萌自然更没兴趣。加上这位大小姐心里烦躁,情绪不佳,这么暂时一走,反倒让他感觉自己耳根子清静了不少。
“梁酱,阿诺……今晚你还打算做吗?”忙完一些杂事后,岛泽莲探头望着刚刚吐气散功的他,很直白地问。
其实岛泽莲算是挺害羞内向的女孩,韩玉梁只能把这理解为东瀛姑娘的一个特色。
“打算的话,我每一天都这么打算。”
“哦,那我去洗澡了,这边不能泡浴缸,我可能需要洗久一点,请不要着急。”
“不急。”韩玉梁笑道,“我耐心很好的。”
和三个年轻女人同住,半夜之外的时候,耳边很难完全清静。
这会儿岛泽莲去认真沐浴,林梓萌被爸爸提走,房门打开,叶春樱又走了进来。而且,没拿药箱。
“怎么了?”韩玉梁一望向她,视线就情不自禁被来自心底的暖意烘烤成温柔的色调。
“没,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她犹豫了一下,拉过一张凳子,没有坐在床边,而是跟他面对面,看神情,似乎还有点紧张。
“好啊,”韩玉梁放松身体,换掉了练功的姿态,“想说什么?”
“嗯……韩大哥,今天沈幽告诉我,黑星社那边的情报调查得差不多了,‘冥王’没有给他们留下配方和新型号的药,他们手上只有一批成瘾性很弱的C型药,就是会在接触血液后短时间狂暴化的那一种。孟先生已经在着手布局,初步计划是趁黑星社打算对北林帮动手的时机解决最后这一批药。”
韩玉梁略一沉吟,道:“好,我知道了。放心,我还记得和你的约定。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会去帮忙的。”
叶春樱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已经婉拒了孟先生关于和咱们事务所紧密合作的提议,这次行动不需要你参与。我也不想你带着伤去冒险。”
“可你不是很讨厌黑天使么?”
“我……不是讨厌。”叶春樱低下头,轻声说,“我是害怕。我时不时就会梦到那次在KTV见到的人间地狱,我手机上还存着一张以前跟小宋的自拍合影,一般的毒品就足够让我觉得恐惧,这种……已经可以说是生化兵器的东西,我一想到它最后成型的样子,就害怕得睡不着觉。”
“兵器的话,最后还是要看落在什么人的手里吧。”韩玉梁沉吟道,“剑能杀人,亦能救人。就像我的一身武功,拿来作好事,做坏事,全看我怎么用。”
叶春樱轻声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如果你有一把能让你天下无敌的剑,当你想做坏事的时候,怎么办?如果这把剑随随便便就能杀死成千上万的人,你就算说自己只会做好事,大家一样会害怕。更何况,黑天使并不是剑,它是以毒品的模式制造出的,用来控制人改造人的药物,我不相信刻意研究这种东西的人会选择做什么好事。”
韩玉梁微微皱眉,道:“可‘冥王’已经在研究,今后必定还会一直研究下去,想要制衡他们的话,按照我从网上看到的历史,好像应该让更多势力拥有这种武器,然后凑起来签订个什么不扩散条约才合适吧?”
“韩大哥,你既然看到了那些资料,你难道就没看到,在成功彼此制衡之前,那些武器带走了多少人命吗?”叶春樱轻声说,“人心是最可怕的,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能毁掉所有黑天使。如果有能力,我甚至愿意用我的命去许愿,来交换世界上所有危险的武器都消失。”
“笨丫头,你都说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了,武器消失多少,也解决不了本质问题。”韩玉梁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放心,我和你的约定依然有效。黑天使……如果落在我手里,我就把他们全部消灭,一个不留。”
叶春樱点了点头,声音突然又变小了不少,“冥王已经撤退,黑街暂时安全了。消灭全世界所有黑天使这种要求,其实挺任性的。韩大哥,我相信你一言九鼎,不会骗我,那……我答应你的报酬,就……先付给你吧。”
音量越走越小,最后韩玉梁的耳力都差点没听清,“什么?”
叶春樱红着脸抬起头,清清嗓子,咬了一下唇瓣,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答应你的报酬,可以先付给你。”
韩玉梁的眸子,顿时变得深邃了几分。
“是说,你可以随便答应我一件什么事那个报酬吗?”
叶春樱像是已经有了什么觉悟,深吸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说:“不过,韩大哥你身上的伤……如果,是一些比较……那样的事,我可以先欠下,等你伤好之后……再付。”
韩玉梁端详着她,陷入了沉思。
他很少去费心揣摩女子过于细腻的心思,勾搭撩拨寻欢这种事,其实很容易找到方便的套路,得手并不难。
但他现在却在想,真的提出要求的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这是个得到她的机会,但,却不是因为他最想要的理由。
如果是许婷此刻在这个位置,他至少也要让她先给自己吹个箫,还得吞精落肚,好好浇浇她的傲气。
可换成叶春樱,看着她清澈而毫无保留的眼睛,他的裤裆不仅没有变紧,还从那颗胶囊上,传出了火烧一样的灼痛。
“我毁掉的黑天使并不多。”他抬起手,终于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细嫩光滑的面颊,笑道,“所谓无功不受禄,我最想要的,就先搁一下吧。春樱,我这次要的报酬,是你主动亲我一次。不是一下,是一次。要那种,你能想象到的,对男朋友的类型。可别碰一下就走哦,那样算你赖账。”
叶春樱稍微有点惊讶,然后,大概是因为害羞,还呆滞了大约一分半左右,才小声说:“那……你能……先闭上眼吗?”
“嗯。”他点头,闭目,深深一嗅,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那股清淡的香气,随着站起走近的声音变得明晰。
旋即,他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