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vskl
字数:11,978 字
(一)
……明天,就三十了吧。
三十岁啊。
不固定的视线,疲惫的意识,桌上的半罐啤酒,压在床上的重量,电视里的
人声。
以及,在手边息屏的手机。
这是八月末的,我的现实。
人生有几个三十呢,如果能活五十年,那只一个;如果能活一百年,也只三
个;如果生命逝在明日,也只一个。
是吗,很独特啊。
人的三十……
呼吸,心跳,脉搏,空气。
夜晚的天空。
没有星星。
小时候的夜空,以后或许同人的生命一般,被埋葬在时间的角落。
明明,曾如金砾般闪耀。
但终被遗忘,河水洗不去附着的污泥。
在人离不开人的这世界,我会被可悲地遗忘,然后逝去。
明天,后天,三十年后,百年后。
啊……冷。
蜷缩,找烟,点烟。
呼吸。
「呼……」
夏天的夜晚,是冬天。
散乱的头发,烟气,夹烟的两指。
……喝酒吧。
赤脚下床,冰箱的冷气吹来,身体不禁哆嗦。
啤酒,啤酒……只剩一杯。
冷冰的气息在蚕食我体内的温度,看着无聊的视频,以图排遣。
「据说,男人一到三十还是童贞的话……」
「啊这个,我懂我懂!」
「就是会变成魔法师的传闻吧?好早以前就有了呢!」
「不过只是句谎话,不,玩笑话吧。」
「是呢,我其实以前还很相信,有问过三十岁单身的舅舅会什么魔法?这样
的话。」
「然后舅舅说,『我会三十岁后仍然单身』和『你到三十岁时也在单身』的
魔法。」
「哇哇哇,好可怕啊。」
「感觉这样说的舅舅有点可怜啊。」
「……」
无聊的话题。
直到结束,依旧无聊。
不过,「男人三十岁后会成为魔法师」吗……
可惜,我是女性。
这句谎话,对我没有一丝值得的幻想。
世界是现实,人也是现实的。
从生到死,都是如此。
幻想……是不存在的。
提醒的铃声,新消息。
是谁。
……是她啊。
屏幕中,穿着朴素,文静秀丽的女人甜甜笑着,弯成月牙中的清泉里,浇注
的,是满满的幸福。
真美啊。
「泉。」
我不自主地道出她名,手痴痴伸下。
「嘭。」
手机掉落,重重击响地板,清脆又短暂,胸口,同时被敲了。
是啊……
她,不是对我笑的。
重新拾起,一眼看到另外两位存在。
一位婴儿被她抱着,一位男人则搂着她的肩膀。
站在她身旁。
画面下方,是一行刺眼字眼。
「我们的宝宝,明天就将满一岁了!好开心呀!」
笑容,生命,陪伴。
「……」
她的身边,没有我。
我吸着烟,鼻腔有些酸楚。
捂脸,我咳嗽着猛吸,用掌心擦拭脸上的湿润。
明天,真是独特。
三十岁,真是独特。
单相思的我所喜欢的人,她的笑容将盛绽在我愁苦的三十岁。
我的悲伤,将弥漫在她孩子的一岁。
仰面躺下。
不亮灯的室内,天花板一片昏黑。
明天,三十岁的明天。
真不想迎来。
模糊的视线里,意识融入了茫茫夜色。
窗外呼啸的晚风,不会留下痕迹。
……
座位在窗边,能刚好看到院中树木的衰生,日复一日地目送夕阳。
我没有朋友,前发长到遮眼的程度,性格孤僻,正面的表现只有中上等的成
绩。
这就是我,班级里不起眼的一人,放在人海里更是寻觅不见的存在。
唯一有别他人的地方,似乎,是我有些吓人。
因为眼神很冷,脸上没有表情,再加上长发,就有了股生人勿进的感觉。
但也得亏于此,学校里,没人找我交际,也没人找我麻烦,我有着自己的安
全距离,也不用忍受暴力的痛楚。
孤独又自在地享受自己的校园时光。
但是……
这样的我,其实有件秘密。
只有两人知道的,属于少年少女的,小小的秘密。
就是——
我,有男朋友。
男朋友的他,脾气很好,懂得也多,看起来虽然有些孤僻……不,应该说他
也孤僻,所以我们才有交流。
我们从阅读中相识,并在阅读中了解、走近彼此,不成熟的我们得到彼此的
认同时会欣喜,倾诉自己的内心。
自小形成的,不善表达的言辞曾让我自卑,但面对他,面对他腼腆的笑容时,
我得以解放。
不知不觉间,一直冷脸的我,在看到他时,会露出自己的笑脸了。
雀跃地与他交谈感兴趣的话题,注意彼此交错的眼神,感慨一日的经历。
在无人的街道里,我们脚踩夕阳,结伴归家。
每一段与他独处的幸福,我都默默藏在心底。
我们已做约定,在我们两人能彻底为对方负责时……
我们,就结婚。
虽然不知会要多久,但我们都相信,那一天,就在我们不远的将来。
所以现阶段,我们是作为情侣在交往的。
但是,在人多眼杂的学校,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与流言,也不希望被我们的
父母,尤其是我不希望被我的母亲知道,我们都默默保持距离,维系着「陌生」
的关系。
……虽然总有那些正大光明交往,甚至敢于热吻的情侣……不,是有勇气有
朋友的现充们,但我和他,并不会因此动摇。
我们的目标远比「交往」要大。
而且,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交往,有股外人不会知晓的,独特的神秘感。
所以……
我一点,也不羡慕现充的交往。
「慕……」
「怎么了?」
「我,不羡慕。」
「什么?」
无人的小道上,两人的影身斜行在橘红的石油路面。
夏日下午,蝉鸣,热气,夏风。
鞋底在地上踢踏。
「没什么。」
「嗯?所以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啦。你好,啰嗦。」
「诶……诶?我哪里有啰嗦啊?」
「啰嗦啰嗦啰嗦。」
不自知的家伙只配白眼。
「唔,什么嘛?到底。所以我总是不理解你啊!总有些莫名其妙的……」
「笨蛋。」
「你怎么又骂上我了?」
「白痴。因为,你让我,等了,十分钟。」
「啊这,这确实是我的不对,只是,那个……是有原因的。」
「重要?」
「嗯,是重要的事!」
「……」
「……这样看我,有点害羞啊。」
「你,不喜欢,我了。」
「啊?」
「真的?坏蛋!」
「不不不,我可没说,不,不是这个吧?!话说你到底是怎么得出『我不喜
欢你了』的结论啊?!」
「不听,坏蛋!」
「诶?不要这样啊!叫我坏蛋这种事,啊,等下……咳咳!叫我坏蛋这种事,
不要啊!至少,至少要等到十……嗯,我们结婚之后吧?!」
「……」
「……唔……」
「……坏,坏蛋!」
我一瞬就羞红了脸,快步向前跑去。
虽说是有点开心。
但不管怎么说,结婚这种事!也、也、也太早了!!!
「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刚才只是在玩个梗而已,不要生气啊!!!
」
「哼!」我不看他。
「别这样嘛,原谅我好不好?」
「哼!」
「啊,前面有人。」
「!」我顿时放下抱持的双臂,冷脸看向前。
……没有人。
「你说,什么?!」
愤怒!
「因为你刚才不理我。」
「坏蛋,以后都,不理你。」
「……真的?」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了。
「啊……真!假,假的啦。笨蛋。」
我很别扭,忍不住低头小声道。
「我不是笨蛋!还有你这话,是消气了?」
「没有!」
「不是吧?」
「除非。」
「嗯?除非什么?」
「除非,你,你说……」
「我说什么?」
「最,最喜欢你了……」
话出口时,有点后悔。
「诶?!」
「『诶』什么!」
我朝他瞪眼,来掩盖害羞。
「啊,不,抱歉!说是可以,只不过,我怕正巧被人听见……不不,不是不
敢说,只是,那个,有些羞人吧,啊!那里!」他猛然指向某个地方。
扭头看,是公厕。
「……变态!」我想跑开了。
「你想哪儿去了!是那儿后面啦!那里隐蔽点!」
「……哦。抱歉。」
「真是的,明明是你要求的事。那,去,去吗?」
「哦,哦。」正式起来的话,反而有点退缩了。
「那……」
「……」
我们两人站在公厕后,浅浅的草地上,夏天的凉风吹掠耳边。
互相躲闪的目光,紧张的胸口。
「咕咚。」我咽了口水。
「我最……啊,声音太高了是不?抱歉抱歉!」
「不!没,没事。」
「好,那,那么……再来一遍?」
「啊……嗯。」
请快结束,我很后悔。
「泉!!!最,最喜欢你了!!!」
「……」
「怎,怎么样?」
「太,太……」
「太,太感动吗?不用……」
「太大,声了!!!笨蛋!!!」
「诶诶?!抱,抱……」
「……但我,喜欢。」
「诶?」
「就,这一,次。」
别,别看我啦,很害羞的。
「……那个,泉?」
「嗯?」
「其实,现在,我也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能,能,能Kiss吗?!」
「诶,诶?诶?!」
「因为刚才又像表白地那样说了,我很在意。」
……唔……
「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你。」
笨,笨蛋!即使你这样说,我也不会答……
「最重要的,你最漂亮最可爱了!!!」
……唔!!!
「所以,那,那个……」
「想,Kiss一下。」
「……真,真的?」
「『真的』?!就是说?!」
他投来了热切的目光。
「……唔……」
就……就……不,我,那个……
「可以吗?!」
「……」
「……」
「……一,一下下,的话……」
「哦!哦!!!我明白了!!!那我,走近你一点了?」
「……嗯……」
「咕……能,稍微,抬一下头吗?」
「……嗯……」
噗咚!噗咚!噗咚!噗咚!噗咚!!!
加速运动的胸囗,抬起的头,逐渐放大的脸,嘴巴。
呼吸的气息。
真,真,真的要?!
「喂,你们。」
冰冷至极的语气,仿佛顷刻间将我掷入冰窟,我慌张地看向那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位脸色阴沉至极的。
我认识的,女生。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冰冷,冰冷彻骨的感觉,但好像,又有点愤怒,有点哀伤。
不,她没有理由。
甚至,她不应该在意我们。
但现在,不应考虑那些,而是现状。
「那,那个,我们只是,刚才不小心遇到了点意外……」他张口了。
「在公厕后?」
不容置疑的,强硬的语气,那冰冷的姿态让我们有些害怕。
那种感觉,像是在被老师训话。
非常,不自在。
「我们,是意外。」
「嗯?」
奇怪的,她似乎有所缓和。
「是,真的。所以,你。」我冷脸看向他,后退几步。
「刚才,多谢。现在,请回去。」
「啊……是,嗯,以后再见。」他转身,给我个眼色。
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有办法。
我回眼色。
那就好。
他松口气,忍着不扭头地回去。
其实,没有办法。
但是,不想他担心。
「……」
我看向突然出现的她。
对我来说,我不会主动记忆他人。
但眼前的她,是特例,她会让所有人认识她的人都深深记得。
成绩优异,姿容惊人,不论待人处事,都严格谨慎,冷冰无比。
不在意任何人,不喜欢任何事。
这便是她给人的印象。
理所当然作为班上焦点的她,只将视线投注于黑板与课本的她。
为什么,现在会……
直直地盯着我?
「刚才,真的,没有,任何事。」
「……」
「我们,不认识。没有,关系。」
「……」
「所以,请忘记。刚才的。」
「……能,跟我进厕所一趟吗?」
「嗯?」
「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可,可以。」
什么意思?她想说什么?我们没有亲上,只是举止有些亲密。
不,没听说她有负责风纪问题,她应该什么都不在意才对。
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她进了厕所。
「因为要小声,进隔间可以吗?」
「……嗯。」
奇怪,她的态度,与印象中,好不一样。
「泉……是吗?」
「是。」
「刚才那人……」
「不认识,没有,关系。」
「是叫竹仁的,吧?」
「!!!」
我两眼瞪大。
她怎么会知道,明明没有交际,明明都不应该听过,她怎么……
「你在想,我怎么知道的吧?我也不想,但因为你,我还是知道了。」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为何她说的每字我知道,成话就让我不能理解了呢?
为什么,她在说话时,脸上带着悲伤?怎么回事,她到底?
我疑惑不解。
「刚才,你们两人,亲了吗?」
「诶,诶?什么?」
「没有吗?」
「没,没有!我,不认识,他!刚才,说过!」
「以后结婚的事,他跟你商量过了?」
「诶,诶?怎么可能,交往才……」
「嗯?」
「啊……」
那不同于往日冰冷的眼眸,现在多了几丝别样的情绪。
我……好像被套路了。
「那,现在应该还是刚交往的时间。」
「初吻……还在吗?」
「……」我不说话。
「不说话吗?」
「……」
「我知道你们两人交往的事。你有说与不说的权利,我也有说与不说的权利。」
纤细冰凉的手摸上了我的脖颈。
缓缓摩擦我的肌肤。
我感到诡异,视线上方的她的脸上,莫名的红彤。
那眼中,透露着渴望。
「你说,是吗?」
身体习惯地颤抖了下,我感到害怕。
「你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否还拥有初吻。」
「你知道,也,没用,的。」
「是吗。」
「……那你,告诉我吗?」
「……」
「……」
我犹豫了几秒,决定回答。
「是,我,还有,初——唔!唔唔!!!」
什,什,什,什,什么?!怎,怎么会?!
我的……
初吻,竟然……
被她……
不设防的嘴唇被突袭,湿热的肉舌冲动着滑进我的囗腔里,从我的嘴中夺取
蜜水,交传唾液,宛如强盗般野蛮地绑架了我的舌头,口水浸湿的两舌顺着一方
的意愿,被热切欺压,缠绵着发出羞人的水声。
「唔……哦唔……」
混蛋!混蛋!混蛋!
我愤怒地咬下两齿,嘴里渐弥起血腥味。
她却没有收回,直到我用力推开她,她才不舍地抽出。
嘴巴里都是她的味道,不论是血,还是唾液。
身上,脖颈上。
都有着她的气味。
怎么会……明明是初吻,明明是想留给他的初吻……应该幸福地看着对方,
自愿送出才对……
为什么……现在……
啊啊……为什么……现在……
呜……初吻……呜……对不起……竹仁……我的初吻……
……没有了……呜……
……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痛苦又愤怒地抬头,眼泪甩出。
「因为……」
「我喜欢你,十年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有愧疚,有兴奋,有悲伤。
但是,什么,又是什么?!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根本!不喜欢,你!!!」
「现在!!!以前!!!以后!!!都,不,喜欢!!!」
「……不要,这么说啊。」
「泉。」
「不要,喊我的,名字!!!」
「……对不起。」
(二)
哭泣,人人都会。
或悲伤,或喜乐,当泪水划过脸颊,天空往往模糊。
何时哭泣,为何哭泣?
湿润的手背,悸动的喉音,地上的水渍。
流泪的我,哭泣的她。
傍晚之时,悲伤弥漫。
「……对不起。」
毫无作用的道歉,俯身,泪水。
换来不断的哭声。
「真的,非常抱歉。」
垂下的长发,无形的重量,厌恶,害怕,难抑的伤感。
我,伤害了她。
「……」
不敢窥视的身前,紧咬的嘴唇,冷风。
泪水。
顺面颊滴下。
啪嗒,啪嗒。
「不……不需,要!你的,道歉!全部,全部!!!」
「都,不,需要!!!」
「讨厌……呜,讨厌,你!讨厌!!!」
「我,最讨厌,你!!!」
「呜,呜呜,呜呜……」
「……」
抖动的唇,失声的喉咙。
手无法伸前。
颤抖,胸闷无比。
只有泪水如常。
模糊的视线,心痛的哭声。
渐昏暗的厕所。
仅有两人各自伤心。
今天,本应三十岁的今天。
没有幸福的我,没有稳重的我。
处于青春的她。
因我而哭泣,在方才,在现在。
在我眼前。
我所喜欢的她,印象中娴静美好,又开朗近人的她。
此刻,没有笑容。
因为我。
因为我肮脏的欲望。
今天……
捂住脸面。
不是奇迹,不是魔法,亦不是神的祝福。
仅仅是,肮脏的疤。
对不起。
泉。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
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你,让开……」
正视,低头,冰冷的脸。
我缓缓走到一边。
她捧水洗脸,一遍,一遍,又一遍擦嘴漱口。
抿唇,我默不作声。
「洗不掉……」
微小的声音,湿发黏脸。
水滴从脸颈与发梢爬下。
不知清水几分,泪水几许。
「对不起。」
忍不住道歉。
虫鸣,沉默,空寂。
昏沉的天色。
「满意,了?」
「……」
紧咬嘴唇。
「你,满意,了吧?」
「……我……」
「我的,初吻,满意吧?」
「……」
「满意,吗?!」
她转过身,视线冰冷。
「……」
「说话,啊?」
「……对不起。」
「……」
「……」
「……以后,我,不想,再见你。」
「……」
「初吻,的事……我会,忘掉。」
「我交往,的事,你,忘掉。」
强硬的语气,不待应声,她转身离去。
室息的空间恢复。
无形的巨山压来。
「忘掉」,她也曾对我说过。
第一次,唯一一次。
「花阳,我其实有个秘密哦,别人都不知道的。」
「哦,是吗?对你很重要吧?」
「嗯嗯,是的唷!别人求我,我都不告诉的!」
「那就可以告诉我吗?!」
内心不禁雀跃。
「当然!毕竟啊,花阳你可是我……」
「!!!」
咫尺的距离,四目相对。
耳边的热气,她的气息,彼此的呼吸。
紊乱,心跳,充血,发热。
激动。
「……是,是你的什么呢?」
发颤的声音,但不丢脸。
「是我的,最最,重要,最最喜欢的……」
肌肤,被轻轻撕咬的感觉。
伤口,被滴上蜂蜜。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什,什,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啊!!!」
「……」
「嗯?怎么了,花阳?花阳?」
「……啊,不……我,我没事。啊对,刚才那个,你说的秘密是什么?」
「想知道啦?」
「……啊,嗯。」
「有些敷衍啊,不过拿你没办法。来,我们去那边角落里说,这不能让别人
知道的。」
「啊,好。」
「来,来,你耳朵伸过来。」
「嗯。」
「那我说咯!」
「嗯嗯。」
「下,下周!我就要结婚了!!!」
「噗通!」
世界突然扭曲,控制不住的身体摔倒在地。
混乱的意识,空气冰冷。
呼吸冷气,没有温度。
难受的胸口,颤抖的手脚。
耳朵,耳朵……
似乎突然患病,产生了认知问题。
她不会的,她……
「等,等!花阳你没事吧?吓我一跳,来,先抓着我起来……嗯,怎么了?」
伸出的手,担心的她。
晕乎乎的我。
「啊……不,呃,那个,嗯……」
「我没事。」
以往对于触摸她的兴奋暂时压抑,我懵懵起身。
「真的吗?假的吧,你瞅瞅你的脸,像刚睡醒一样。刚才说的有那么惊讶吗?
真是的,太夸张了啦。」
她手指点了点我的脸,笑起来。
「以后,我们也会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吧。」
「……是啊。」
我也笑。
可在笑脸下,是哭。
没有流泪的眼眶,只有内心泣不成声。
在她面前,我不想她看见我的哭脸。
「谢谢。啊对,你先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吧。」
「上班的时候想这想那可不好,先暂时忘掉。」
「然后,下周。」
「我会给你发送邀请的。」
「记住哦。」
「……嗯。」
……怎么可能……忘掉呢。
你,可是要结婚了啊。
「噗通!」
如今,我同那时的自己重叠。
无力的身体,闷痛的心。
撞击地面,发疼的两腿。
清晰的感受。
几近融入夜色的影子,延长,消失。
冰冷的手,冰冷的温度。
呼吸的热气,留下淡薄白影。
死死咬住的下唇,死死强忍的声音,终究,到了界点。
「……呜……」
「呜啊……呜……」
「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痛哭。
难听的哭腔跑出咽喉。
齿间的血腥,缠上唇舌,味蕾向我阐述熟悉的滋味。
三十岁女人的泪水,止不住流。
延手腕滑下,唇上的咸意。
无人理解的情感,无人寻访的角落。
我独自哭泣。
冰冷的面容,坚强的身姿,强硬,高傲,不在乎一切。
他人眼中的自己,虚假无比。
都不过,是为掩饰自己的脆弱。
在人群中,能有一栖身地。
仅仅如此。
悲伤,悲伤,无尽的悲伤。
人生虽重来,我仍悲伤不已。
抬头,世界模糊。
她已不在的隔间,我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颤颤走入。
锁门,坐下,抽泣。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根本!不喜欢,你!!!」
「现在!!!以前!!!以后!!!都,不,喜欢!!!」
「不要,喊我的,名字!!!」
「不……不需,要!你的,道歉!全部,全部!!!」
「都,不,需要!!!」
「讨厌……呜,讨厌,你!讨厌!!!」
「我,最讨厌,你!!!」
「……」
明明,我只是……
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泉。
为何……
「想做什么?不可能的事?我相信你可以的啦。不过,如果你希望我说的话……
「那就鼓起勇气!不想太多,只看眼前就好!」
「虽不知结果,但你可以一试!」
「加油吧!」
「呜啊啊……」
为何,我会如此痛苦。
泉。
能再告诉我吗……
湿润的脸颊,湿濡的头发。
我被引入河流。
冷彻的冬河,向前流,冲刷身体的每寸肌肤。
因冷而发颤,因冷而求暖。
睁不开的眼外,是痛苦的现实。
黄昏的暖黄,蚕食成夜晚的漆黑。
一切都被染成黑色不见。
天空,路面,脚下,哭泣的泪痕。
「呼呼,幸好赶上了。」
瞬间亮如白昼的空间。
陌生的声音,脚步,稀淋的水声。
捂嘴。
等待着离开。
关门,脚步,点亮的灯。
揉眼擦脸,准备洗去脸上泪涕。
站起,视线的角落。
「……」
发现了……
转身。
她的背包。
随意地掉在地上,有些旧,有些脏。
她可能焦急,她可能想到。
不知是否会来。
但是。
伸手。
我应为她送去。
拾起,触摸,掉落的创可贴。
这是……
一侧,小开的拉链,打开。
有许多。
她为何……
我看向背包的中间,链条闪亮。
……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晚风撩起头发,在耳边逗趣,却吹不走眼中泪水与刚才的记忆。
脑海中的她,挥之不去。
脚步响在夜晚,虫鸣鸣奏四周。
胸中的难过,仿若无风的水面,在雨天涨蓄。
路灯下,鞋尖反射的光泽。
在困觉的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被鸟啼惊散。
前进的距离,无比,令人生厌。
因为是离开的距离,是回家的距离。
真是……
人类,女人,暴力的猴子。
最讨厌了。
不论是叽叽喳喳的议论,还是刻意打量的眼神,喜欢戏谑的举动,大笑,嘲
笑。
无来由的恶意。
什么都……
「最可爱了。」
「讨厌啦,你这么说!」
「我喜欢的,是成熟的人吧。」
「诶诶,不是吧,有名人才好吧?」
「哇啊,你今天化的妆好好啊。」
「啧,那个女人真恶心。」
「是呀,胸部好大,肯定经常被男人摸吧,才会长那么大。」
「唔哇,朝我看过来了,眼神好吓人!」
我什么都,厌恶至极。
明明一直都有忍耐,言语,眼神,孤立……我都有在保持本分,对那些刺痛
自己的东西,也都尽力在忽略。
内心难受也好,孤独难耐也罢。
我只需一人即可。
只要有他,只要他陪伴我,我就可以忍耐。
一直忍耐下去。
不论是以后漫长的人生,还是往后可能遭遇的困难,我都不惧。
……这样的话,这样暗下决心的话。
在真正遭遇考验时。
果然,还会动摇。
脑中的她,强硬的她。
可恶的她,莫名其妙的她。
夺走我重要之物的她。
走在路上,顾不得颜面,眼泪又夺眶涌出。
凉蛹在脸上蠕行,却不会化蝶飞舞。
嘴里,饱尝咸涩。
我与她,仅仅只有同班的关系。
实际里毫无接触,说话,对视,甚至肉体触碰这种事,都是第一次在今天发
生。
本来应该是成为朋友的要素,但结果却是屈辱与痛苦。
我啊,是做错了什么吗?
我,是有做错什么吗?!
为什么要欺负我啊?!
我明明只占有小小的角落,躲避着所有人,不招惹他们,不接触他们。
像影子一样蜷缩在躁动的人群里。
没有交际,没有朋友。
在集体学习的地方,与孤独作伴,空暇只望向窗外院落的景色。
我所唯一拥有的,唯一喜欢的。
只有。
只有短短的,和他相处的时间而已。
但是,仅仅是这样都不行吗?
啊?!
我这样的人的笑容,就,就那么不该存在吗?!
为什么啊?!讨厌,讨厌……
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就来胁迫我,欺负我的家伙,最讨厌了!!!
真是的……
为什么啊……
人类。
除他以外的人类。
为何,都如此丑恶……
爸爸,妈妈,以前的老师,同学。
刚才的她。
……为什么,都要来欺负我呢?
伸袖擦泪,却越擦越多。
渐渐人多,灯火繁。
同往常一样的归路,交错行进的行人却向我投来视线,不加掩抑的笑声,频
频交谈的言语,直刺刺地在我脚下立起锋芒。
黏稠夜色徐徐游荡,我的呼吸陷没其中。
在半空无声翻涌,波浪绵延。
捂住耳朵,加快脚步。
脸颊,肩膀,路灯下的温度,什么都不再在意。
此刻,我只愿快些回去。
飘忽起的头发,在夜里平凡如尘。
……
家的房门。
呼吸的凉气,饥饿的腹肚。
只要到门后,一切都能解决。
但是,不想进。
每天都会回来的家,却是我不想回来的地方。
虽然它是包容我的地方,供我饮食,休息与温暖的地方,但我,并不安心。
不论以前,还是现在。
因为……
「咚。」
手指叩击房门,在寂静的夜晚,听得清楚,荡得遥远。
等待地看脚下的鞋痕。
等待着,不再温柔的声音。
「咔。」
「回来了?」
「嗯……妈妈。」
半开的门后,是那张不见喜怒的脸,沙哑的嗓声里,已没有曾对我的疼惜。
「进来。」
「……是。」
她在前缓慢地走,我跟着,手腕被紧抓。
不同的步调响在我们一同生活的家里,窗户敞开,直向外吐热气。
视野扫过的桌上,摆着简单饭菜。
「今天,回来的有点晚。」
「……嗯。」
「有什么事吗?」
「……学,学习,的事。」
「那很累吧?」
「不,不累。」
「……饭凉了。应该不好吃了吧?」
「不,不,好吃。妈妈,的饭,最,好吃。」
「可是凉了啊。」
「没,没关,系。都,好吃。」
「你在骗我吧?」
「……诶?」
「凉了肯定就会难吃啊?!你为什么骗我!!!」
她突然燃起了怒火,我来不及躲避,就被她用右手狠拧脸颊。
很疼,很疼。
明明以前,她从不会这样。
「妈,妈妈……」
「疼吗?」
「……不,不疼……」
「不疼?嗯?」
「啊!!!疼,好疼!!!妈,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请,放过,我!」
仿佛被毒蛇狠咬了脸肉上的神经,无法反抗的我因疼痛流泪,大声向母亲哀
求。
手忍不住摸向母亲的手臂,希望能减轻疼痛。
但却被狠狠拍打开。
「……你想干什么?」
「打我,是想打我吗?!啊,你这混蛋!!!」
「没……我,没想……」
「你知道我不容易吗?都是为了你,为了生活,我每天都在幸苦工作,累得
要死得不说,还要忍气吞声,受这气受那气,今天也是,他们几个一直找事,明
明都不是我的失误……啊啊,最后好不容易回来,你还要惹我生气吗?!」
「……妈……」
「闭上你的嘴!」
「啪!」
我被扇倒在地,身体撞击地板的声音清楚可闻。
吃痛的脸颊,嘴角,缓缓走来的身影。
痛楚,随之而起。
唯一能做的,只有蜷缩。
护着重要的,明天会见他的脸,低声忍受身体的哀鸣。
很快,就会过去的。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现在的我,就像从前的母亲。
一样地在地上蜷缩,一样地承受痛楚。
一样地,希望施暴者能立即停手。
但现实常常鄙弃幻想,我只有越发蜷缩起来来忍发暴力的痛楚。
谁能想到,以温柔示人的母亲会这样对待我?
我恨母亲。
又不恨母亲。
因为我仍记得那时母亲在地上痛苦喊叫的身影,和自己抱腿哭泣的窝囊样。
暴力,真是最差劲了。
……过去了,多久?
身上的疼痛有些麻木,颤颤地爬起,嘴角渗出的口水拉起细丝。
忍着全身各处的疼痛,没有看见母亲。
应该是自己休息了。
我缓慢地动着两腿,进浴室看自己的脸。
右脸有些浮肿,嘴角红,但没流血。
太好了,明天见他时不用担心。
身上……
我下意识看向背包,药在里面。
但没见到,看了一圈,没有。
桌上,没有;地上,没有;厨房,垃圾桶,没有。
我的房间,也没有。
我慌了神,一时觉得身上更加疼痛。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我应该从学校放学后,就有拿着的,回家后,也应该有的啊。
就一直在我眼底下,它怎么可能不见,又不会长翅……一直,在我眼底下?
没有注意它的时间……
我,今天有。
就在那时,就在那里。
被那个可恶的人……
不,疼就疼吧,不想见她。
我坐到桌前,准备进食冷饭。
弯腰时疼,伸手时疼,拿起筷子疼,咀嚼时疼。
……应该,用药的。
可是,那个人……不,她,应该不会待那么久。
尤其是现在这时候,又冷又黑。
正常人都会回家。
……那,去吧。
小步出门,凉飕飕的冷气有很好的助疼效果,我措着双手向公厕方向看。
路上无人,我有些安心。
寂寥的黑夜,只一片幕布溶作群山,由墨泉蜿蜒,挂在城市灯火之上,之间。
走过的路灯旁,蛾虫飞绕。
我呼了几口气,收回视线,看到了亮色的公厕。
不曾想脚至入口,人见到她。
「你,怎么,还在?」
「……」
「让让。」我更不想理她,只打算赶紧寻我背包。
「……」
「你,让让,啊?」
「我……」
「嗯?你,你,拿着?快,还给,我!」
原来包被她背在身后,我忙问她要。
「我想知道,这是什么?!」
她摊开一只手,是创可贴。
真不想理她。
又讨人厌,又不懂常识。
「创可,贴啊。」
「我知道!」
「……」
那你问什么?故意戏弄我?真令人讨厌!恶心!
今晚以后,我绝不看她一眼。
「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带着它?还有它,它,它!!!」
我的伤药,都被她翻了出来。
全部,都被翻出来了。
「……」
你真是,你真是,你真是真是真是!!!
「回答我啊?!」
「用不着,你管!!!包,还我!!!」
「不,我不还,除非你告诉我!是不是有谁欺负你?!打伤你还威胁你?告
诉我,不用怕,我会帮你……」
「闭嘴!!!」
「泉!」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
帮我?谁能帮我?谁又来帮过我?!不会有人的,就算有,也只能是他,只
会是他!!!
别人,都不可信,人类,都不可信。
你这个夺我初吻,威胁我,欺负我的坏蛋,怎么可能帮我?!
「包,药,还给,我!都,还给,我!!!」
我愤怒扑去,身上疼痛俱都不在意。
「不要这样,会有危险的!」
「松手,你,松手!!!还,我!还给,我!!!」
「行,我还给你,你小心松手!」
「快,松手!!!」
「好,我松……」
「松……啊!!!」
没有成功夺回失物的喜悦,甚至都来不及升起,心中就只有对于放缓在眼中,
想重重亲我的地面的惊恐了。
刹那的失衡已做不出改变,只能告诉我,那即将疼痛加深的未来。
闭眼。
「噗通。」
倒地的声音,东西掉落的声音,身体里传出的嘶……
睁眼。
不是,很疼?
为什么……啊。
视线,停驻在旁边的她脸上。
什么?
诶,什么,诶?
什么情况?现在,这是,她?诶,不,不,怎么会?
可是……诶,什么?
她是替我……
「呐,泉……」
「诶,啊,什么?」
「不要哭好不好?」
「……哭?」
「你现在,在哭啊。对不起,没有完全护住你,很疼吧。」
「……」
她从地上缓缓起身,看着我。
「今天下午,也很对不起。」
「……」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
「只是希望,现在,就现在。」
「让我,帮你治下伤吧。」
干,干什么?突然好奇怪地看着我,我可不会原谅你之前的行为,我一生都
不会原……诶,治伤?
……伤?
低头。
腿,手,淤青,受凉的肌肤。
「不,不……」
「看,不要,不……」
「不,不要,不要……」
「不要看啊!!!」
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大腿,手臂,凌乱衣摆下的淤青。
被她,看到了。
丢脸,厌恶,自卑,恐惧。
我深深地捂住了脸。
今晚,不该出来的。
「……泉。」
「不要,看我!不要,不要,不要,看我!!!走开!!!走开!!!你,
走开!!!走开,啊!!!」
「呜呜……走开……走开!!!走开呜……走开……呜……」
「……泉……」
「……不要,和他,说……」
「不要……让,竹仁,知道……」
「……」
「求你,了……不要,告诉,他……」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诶……花……花……」
「是『花阳』。」
「寓意是,一生面向阳光的花儿,可以说是葵花,也可以说是,所有喜欢太
阳的花。」
「……」
「我现在,就以名起誓。如果我告诉他,那我以后再也不见太阳!」
「……」
「……」
「……呵,花,不见,太阳,会,死的。」
「嗯,对,就是死。所以,你相信我吗?」
「……」
「……」
「……唔。」
……别看过来啊,坏蛋……
「……一次。」
「是吗?那么,你能让我帮你了吗?以后恨我,讨厌我也没关系。」
「只限今晚,你……能信任我吗?」
「……」
「……」
「……我,像,傻瓜,吗?」
「不像。」
「……」
「……去,隔间……」
「诶……诶,诶,什么?!你,你,你,你同意了?!」
什么啊,那个惊喜的表情,有那么值得惊讶吗?!
不过,先说好,下午那时的事情,你那时的模样,我永远都不会忘掉的,永
远,我都……
「唔噫!!!」
「诶,诶,这里是吗?这里很疼吗?!」
「超……超……超……疼!」
下手轻点啊……笨蛋,花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