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e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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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神弃之渊
鲜血如喷泉般自残缺的脖颈四下飞溅,失去脑袋的薇安玛玛丽原本正在前冲
的身躯下一刻便扑倒在地,并在惯性作用下滑行十余米远,于地上留下了一道长
长的鲜红血印。
什么?!
感受着被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枫杨瞳孔骤然一缩。事发突然,来不及去思
考,他迅速沉下腰戒备四周。然而在第一时间强化感官能力之后,枫杨并未发现
周边有什么异状,遍地狼藉的偌大广场上此刻仅剩他一人驻立。
时间……不是本该暂停了吗?想不到不仅薇安玛玛丽遭遇袭击,连我的轮回
能力也被中断了么?
没有犹豫,他第一时间寻找临时掩体进行躲避。得益于方才薇安玛玛丽不断
破坏和创造地形,眼下这种地方并不难找。纵身跃入几道岩体之间的缝隙后,枫
杨稍稍缓了口气,就在这时,一丝火辣辣的痛感突然自脸上传来。
他下意识摸了下本就沾满血液的脸颊,随着痛感加剧,枫杨发觉自己右侧颧
骨位置的皮肤不知何时竟是被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而他确信在变故发生
前自己绝无这处伤口。
「这是……枪伤?」
判断出伤口种类后,枫杨疑虑重重的思绪稍稍疏解了些。结合自己的伤口,
考虑到薇安玛玛丽被爆头的表现,应当是枪击无疑了。自己的轮回能力发动失败,
或许也与遭受这次攻击有关。
不过,为何自己没有听到枪声?眼下几乎整个校园都沦为一片废墟,也就剩
下图书馆尚未崩塌,在这么近的距离发动攻击,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
若排除掉图书馆,在有效距离内且不易被察觉的位置……难道是后山?眼下
周边场地因为建筑倒塌变得格外开阔,在后山的确可以观察到这边的情况。
对了,小可和梅姐现在恰好就在那边,难道是小可开的枪?哈,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枫杨不由笑了下。虽然爱可的狙击技巧格外高明,但还远没有射
出的子弹能够无视时停的那种能耐,他再清楚不过了。真的是,自己怎会出现这
种念头呢,看来还是之前约会那天搞的,毕竟当时自己脑袋被对方瞄准的时候的
确是被吓了一大跳。
「无视时停啊……」枫杨低声自语,思绪不断转动。
薇安玛玛丽体表的念力屏障刚被自己破坏,尚未重新凝聚,加上注意力都放
在了他身上,因而被轻易得手是可以理解的。但问题在于,那一刻周边已经陷入
了时间暂停,照理说不该再有任何自发运动的物体才对……除非能做到无视时停。
想着想着,枫杨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无视时停的事物不应该仅仅
是那颗子弹。毕竟,若是人不能同样做到这点的话,无法扣动扳机,子弹自然也
不可能自己从枪管里面飞出来。
不论如何,这都是先前经历的时间线中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哼,就当对方有这样的能耐吧。想不到竟又跳出了这么号人物。」
枫杨匍匐在层岩夹缝之中,静静调整着呼吸节奏耐心等待体力回复,看上去
并不慌乱。自走出图书馆和薇安玛玛丽当面对峙的那一刻起,全新的历史分支已
然开拓延展,他自然早就做好了迎接未知的心理准备。
「呼……」
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缓,短暂歇息了会,枫杨打量一眼自己身处的逼仄空间,
对方迟迟没有再度发动攻击,此处应当暂时安全,但感觉就这么躲在这里终归不
是办法,也许应该主动出击才是。
经历刚刚的情景后他已然有了心理预警,虽然尚不知这个潜伏着的敌人到底
是何方神圣,但既然是借助枪械攻击的话,自己依靠体能强化有意识地反应规避
应该问题不大。
不,不能以身犯险。稍经思量后,枫杨微微摇头否决了这个打算。既然眼下
有了喘息之机,那继续发动轮回才是万全之策,自己没有必要拿命去赌。
不知对方来历又如何,下个轮回再提前去收集情报便是。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这样想着,枫杨再度闭上眼睛准备发动轮回。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不少,随即猛地张开双眼,随着
胸口不断起伏开始大口喘息起来。
「居然发动失败了?!是因为透支过度了么?」眼见周边环境毫无变化,枫
杨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在刚刚试图再次发动轮回时,他感到自己仿佛突然遭受了莫大的束缚,像是
鬼压床一样,令自己全身上下动弹不得。虽然他有预感这道束缚是可以用力挣脱
的,但奈何现在的自己就像于湍急江水中一路逆流而上却早已力竭的游鱼,再无
余力甩尾跃过障碍、冲破淤堵了。
要知道哪怕在上次时间线中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之际,枫杨发动轮回也是流畅
无比,丝毫没有感受到半点阻碍。可如今屡试不爽的保命能力却是失了灵,这使
枫杨第一次察觉到自己这个最大的依仗原来并非完美无暇,除开轮回后的时间点
固定之外,一样存在其他层面的约束与限制。
随着能力发动失败,枫杨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又差了一分,先前与薇安玛玛
丽战斗带来的亢奋逐渐消退,加剧的疲惫与困意也开始不断浮现。
「妈的。」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既如此,只能主动出击了,敌在暗我在明,不能恋战,必须避开纠缠、以换
个地方休整为目标。如此一来,自己能去的地方就只剩下眼前的图书馆了么。
在心中规划好移动路径后,枫杨勉强提振精神再度开启体能强化,好在这个
副能力发动起来并未出现刚刚的失败情况,不然就麻烦大了。
体能强化第四阶,十六倍速。
即便状态不佳,丝毫不敢大意的枫杨还是一上来就开启了四阶强化。
「嗯?」
然而,就在他咬牙默默等待着承受副作用带来的痛苦之际,却发现寻常那股
难受的压力这次竟久久没有袭来。
「如此轻快的感觉……四阶强化居然没有负担?」尝试活动了下躯体,确认
自己是以十六倍速行动之后,枫杨心里突然有些跃跃欲试。
体能强化第五阶,三十二倍速。
先前没有出现的反噬感终于再度浮现,但可喜的是,这次强化也一样顺利生
效了。
「成功了,难道是因为和玛玛丽的战斗?」
枫杨喃喃着,心想这怕不是自己的能力在刚刚的战斗中得到磨炼导致的。这
就好比挖土填坑,原本洒下的土壤质地松软,一旦坑被填满,哪怕再往上堆成坟
包一样的小丘,之后也难以再容纳更多土壤了。这是瓶颈,几乎每个能力者早晚
都会遇到的困境,哪怕是他对此也束手无策。
但现在枫杨却能感觉到,与薇安玛玛丽交手期间就像是用打桩机狠狠将这些
泥土夯实一样,不仅底子变得结实无比,同时也腾出了一大片空间用来容纳新的
土壤。他感到自己长久以来有如一潭死水般停滞的能力水平又开始重新有了发展
和壮大的趋势。
说起来,在最开始的时间线中枫杨能够彻底觉醒能力就离不开那几年对方对
他的不断「打磨」,那段时日他的能力水平的确可以称得上日新月异般的突飞猛
进。纵观整个漫长生命的时间轴线,直至今天以前枫杨都没能再次复现当时那种
惊人的成长速度了。
而现在,枫杨终于再度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感觉,蓬勃、焕发,如此的令人
蠢蠢欲动,想要尽情地舒展、扩张。
也许这些只是他自己的猜测,并无什么依据。但不管怎么说在眼下这个险要
的关头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着实让他安心不少。枫杨透过缝隙看了一眼约莫两
百米外的建筑物,行动路线在心中持续预设优化着。
问题不大。虽然第五阶强化维持起来依旧很费力、以他现在的状态估计持续
不了多久,但应付眼下这个局面应当是绰绰有余了。
然而正当枫杨准备动身之际,一道怪异的破空声响却是自头顶上空由小到大
逐渐攀升,从渺小的哨声变得尖锐刺耳,继而化作呼啸之声,透过岩壁清晰地传
至他的耳畔。
「嗯?不好!」枫杨眼神微微眯起,随即迅速睁大。他判断出了声响来源,
眉毛猛地一挑,便不再迟疑飞速抽身跃出岩隙之外。
「轰!」
并非设想中的流弹,就在枫杨刚刚跃出的那一刻,早已化作啸叫的爆鸣轰然
落地,于不远处的地面上瞬间化成一大片撕裂耳膜的震荡响声与毁灭一切的爆炸
激波!这还没完,不等刚刚浮现的耳鸣消退,他便听到头顶上方再度传来了一道
道呼啸哨声,这次声音远近不一却又密密麻麻,分外刺耳。
「轰轰轰!」
下一刻,四散的冲击波迅速充斥在这片疮痍大地上。裹着尘土的层层气浪刮
得枫杨的头发时而有如掀开的草皮一般紧贴脑壳、时而有如断线风筝一样四下飞
扬。
「原来是被外面军方那些人盯上了么。动不动就炮弹洗地,还真是一如既往
的果决,这下麻烦了。」
飞驰的脚掌于炮火中不断腾挪奔袭,他瞄了眼天际中透过充能屏障不断放大
的密集黑点,心情逐渐沉入谷底。
饱和火力几乎将整片校园笼罩其中,那座一直屹立到现在的标志性建筑物也
终于迅速变得支离破碎轰然崩塌,和窝藏在内部不知具体数量的幸存者们一并化
为焦土。
「这样下去的话,我也支撑不了多久。」
不断预判躲避着弹道轨迹,力竭感自全身上下不断浮现,速度逐渐放缓的枫
杨像是一叶扁舟在层叠着的焰火气浪中摇摇欲坠。然而即便他每次都能险之又险
地保全自身不被爆炸波及,不断落下的漫天炮火仿佛无穷无尽一般,震耳欲聋的
密集爆炸声丝毫不见停息的趋势。
而对枫杨来说,只需一个疏漏,下一次爆炸就有可能直接带走他的小命。他
自然不甘心就这么被耗死在这,眼见地表上已再寻不得喘息之地,透过几近被烟
尘尽数遮蔽的视野,他的目光集中在了广场中央那处由黑棺陷落造就的硕大坑洞
上。
跳进去!
他脚掌奋力一踏,飞掠的身躯打散无数浮在空中的黑色石沙,任凭这些高速
攒射着的细小颗粒擦破与嵌入自身血肉,整个人一瞬间便跃至那处漆黑洞口上方。
「真是万幸。」随着身体逐渐坠入洞中,枫杨心中终是长长舒了口气。如此
一来,自己便暂无性命之虞。
不知道小可和梅姐现在情况如何,有梅姐在应该无需担心,应该已经撤离到
安全地带了吧。不过就算真发生了意外也没关系,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切就都还
能挽回。
不错,只要他还活着,那便不存在死局。枫杨无比确信这一点。
大不了从头再来!
随着视野自上而下与地面不断贴近,下方残破的停车场映入眼帘。只需再过
不到一秒钟时间,他便能彻底将自己与地面上的危险隔绝开来。枫杨目光闪烁着,
身躯已然落入地表以下。
薇安玛玛丽被杀、超能力大学被彻底毁灭、爱可枫梅生死未卜……虽然这次
轮回中事件的发展彻底脱离掌握,但枫杨绝不算一无所获,甚至可以说收获颇丰。
首先他终于捋清与验证了整起事件的脉络,也成功与薇安玛玛丽进行了当面
交涉,虽然结果不算顺利,但也或多或少得到了一些可能具备潜在价值的信息。
更关键的是,自己的超能力水平再一次得到了精进,甚至说飞跃都不为过。
以往仅凭自身条件施展四阶强化已是极限,而现在,这个极限来到了第五阶。
没错,毫无疑问,这是指数级的飞跃。更强大的能力水平意味着更好的开局
与更多可能,等待自己的将不再是枯燥与重复的轮回,而是崭新的开端。
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暂时藏身在这儿,耐心等待体力恢复便是,直至有足够
气力再次发动轮回!
这样想着,枫杨眸中再度燃起了雄雄壮志。虽然这坑洞下方深不见底漆黑一
片,但他已然看到了象征着希望的曙光。
然而……
他发现自己正在下坠的身躯停住了。
毫无征兆,就这么停在了半空,停在即将彻底落入洞中的那一刹那。枫杨尝
试活动四肢,却发现自己竟就这么定在了那儿,完全动弹不得!
「这是……」感受着这份略有些熟悉的违和感,枫杨将注意力集中在视野上
方那些同样凝滞的炮弹与烟尘之上,目光中闪过一丝错愕。
……
烈日炎炎,将学校外围街区崭新的柏油路面晒得乌黑发亮,空气中扭曲的热
流波动沿着一列列铁皮装甲不断向上升腾着。暗中匍匐着的士兵们静静盯着瞄准
镜中的景象,豆大汗珠不时沿着皮肤自下巴汇聚滴落在地,随即在短暂「嗤」的
一声响后留下微末盐渍,再不见半点踪迹。
某个时刻,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从一辆装甲车上跳下,他步频稍快,略带些
匆忙地走向街边绿化带中一座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看守的士兵们在看到他右肩
徽章上三把交叉长剑图案后迅速行了军礼,随即侧身让行,待其进入后才重新站
定,将此处通道再度封闭。
「刘部长,这是怎么回事,炮兵部队为什么会向校园内部开火?!」一把掀
开帘子,这名军官快步走至桌前用手指向下连敲三下,而在正对面低头阅览材料
的男人先是抬眼瞄了他一眼,随后摘下自己的眼镜将之放进口袋收好,这才不慌
不忙地抬起头重新看向他,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沧桑面孔。
「是小程啊,命令不是我下的,对此我也同样感到意外。不要着急,我这就
打个电话问问。」
说罢,刘部长一边拿起身侧座机的听筒一边拨了个简短号码,没几秒钟工夫
便接通了对方。
「是林中将吗,哦,我想问下刚刚的炮击是怎么回事。哦,这样啊。嗯,好,
我明白了。」
简短通话后,刘部长挂断了电话,随即看向眼前这个叫程岩的后辈说道:
「我刚刚问清楚了,炮兵现在归特种作战部队特派员林锐中将指挥负责,炮击的
命令也是由他下达的。」
程岩静静听着,等待对方继续发言。可刘部长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同样静
静看着他,似乎不准备再说什么了。见状,程岩脸上再度浮现出一分焦急之色。
「不能让他下令停止开火吗,学校里可能还有不少幸存的学生,或许就在那
栋图书馆里!薇安玛玛丽已经被我们解决掉了,目标区域的威胁度大大降低,还
有必要这样滥杀无辜吗?」说到最后,他的声调开始逐渐高亢起来。
「程上校,注意态度,你面前是刘部长,把嗓门收收。」一旁坐着的一个男
人在他话音未落时便紧跟着说道。程岩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帐篷里除了他俩外还有
第三个人,便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微微一怔。
他见过这号人,与自己级别相当,名叫刘皓,是特种作战部队那边的人,也
就是说对方是林锐的下属,怎么会单独出现在这里?刘皓、刘部长……难道说?
将二人的姓氏联系到一起,程岩顿时明白了什么。
「刘皓,不要这样,小程也是担心民众的安危。」刘部长瞄了刘皓一眼,象
征性地斥责了下,随即再度面向程岩语气平和道:「小程啊,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这次属于战区级行动,林锐将军是由中央特派的作战指挥官,很遗憾,我无权
直接干涉他对其所属部队下达的指令。哦,当然,这次开火行动是否欠妥还有待
商榷,待事情结束后我们会组织军委会议详细评议,到时自有定夺。」
「可是……」
「好了小程,这次能够消灭薇安玛玛丽你居功甚伟,让你执行狙击任务果然
是最正确的决定。怎么样,有没有意向离开特别调查部队来我这边?我看你既年
轻又能干,还是有挺大进步空间的啊,哈哈哈。」
刘部长轻声笑着,面色风轻云淡,与对面一脸火急火燎的程岩形成了鲜明对
比。
「刘部长说笑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
程岩面色阴沉不定了会儿,只得深吸口气微微颔首,随即抬头挺胸作了个军
礼后径直离去了。待其走出帐篷后,刘部长扬起的嘴角这才缓缓收敛,他看了一
眼座机,再度将听筒拿起后拨了过去。
「喂,是我,刘忠倡。嗯,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林锐,你开炮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好了由我们这边回收尸体吗?」
「呵呵呵,刘部长,你这样就显得心急了些。放心,约定并无冲突的地方,
我自然也不会自找没趣做那败人缘的事。」电话那边传来男人略带不屑的笑意。
「怎么说?」刘忠倡眉头微锁,继续问道。
「刘部长,你是文官,有些军队内部的东西不清楚是很正常的。对于那个女
人,我这边的情报可比你了解得要多多了。」电话那头的林锐说道,「你不会真
的以为,仅凭一颗小小的子弹就能除掉这个活了上百年的怪物吧?」
「你说她还活着?!」刘忠倡一惊,「但我们已经确认了好几遍,你们那边
应该也看到了吧?难道没了脑袋也死不掉吗?」
「不错,正因如此才有开炮的必要,当然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是时候进行下
一步彻底的歼灭计划了。这么说吧,如今这个局面可是刘部长您一手造就的啊,
若非你让人打出那发子弹,我这边必然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后续若是出了什么情
况,刘部长您可得好好负起责任啊……」林锐略带戏谑的语气传来,令刘忠倡不
由握紧了拳头。
「不过就个人而言,你今天表现出的魄力还是很令我钦佩的,我原先还以为
你和其他那些老乌龟一样看到超能力者就只顾缩脖子呢。总之,现在是在帮你,
刘部长,趁着还能开炮,我真切的建议您尽快找个远点的地方避一避风头。记住,
越远越好。」
「什么意思?」刘忠倡连忙问道,但对方还是直截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他缓缓放下话筒,一旁的刘皓迅速凑了上来问道:「怎么样大伯,我部队那
边是怎么说的?」
「这个混账东西!」刘忠倡啪地将还没放稳的话筒一摔,脸上浮现出一丝怒
色,随即便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大伯你去哪?」刘皓被吓了一跳,但还是连忙跟在后面。
「你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在人家身边待了这么久还跟个糊涂人一样!唉。」
刘忠倡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看着刘皓那怯生生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
气后说道。
「我们撤!」
「砰!」
另一边,程岩回到车上后反手一把将厚重的铁门合上,他坐在座位上看着远
处天空中一颗颗导弹炮弹呼啸而过,忍不住掀开军帽随手一撂,又使劲砸了一下
方向盘,力气大到连带着仪表盘都狠狠颤动了一下。
「真操蛋,特种作战队那帮傻逼,还有刘忠倡这个老油子,原来都是一丘之
貉。我的兄弟姐妹们死的死伤的伤,出生入死的同时还要顾虑着无辜学生,他们
居然能心安理得的躲在后边开炮!操!」程岩气得满脸通红,不停骂骂咧咧着,
足以见得现在他的心情有多么气愤。
怒火渐渐消散,程岩的心中开始浮现出一股无力与悲哀之感。正如刘忠倡刚
刚所说,他现在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轻轻就走到了上校这个位置,已经是同辈之
中绝对的佼佼者了,现在在特别调查部队里也算是上层人员,未来的上升空间可
谓甚是可观。
但那毕竟都是未来的事,眼下在那些部长副部长、中将上将级别的人眼里,
他依旧什么都不是,丝毫没有话语权可言。像林锐这样的激进派也好,刘忠倡这
样的保守派也罢,无不都是站在与超能力者彻底对立的一边,虽然尚不清楚他们
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想来即便是说出消灭所有超能力者这种天方夜谭的话自己也
不会感到意外吧。
至于自己所在的特别调查部队应当算是温和派吧?与以上两派相比实在颇有
些势单力微了。说到底,自己能晋升得这么快不被挤兑,甚至像刘忠倡还有向他
抛出橄榄枝的打算,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在那些人眼里自己也和他们一样都是
「普通人」的一员吧。
想到这里,程岩不由得叹了口气,由这帮人掌权,超能力者和普通人和谐共
存的那天恐怕迟迟无法到来了。
「不知道凌燕和沈平文他们怎么样了,希望凌燕能撑过去吧。」
思绪一转,程岩脑海中又浮现出两道身影。每次看见他们总是能回想起自己
初来乍到时的模样,故而他还是挺中意这两个后辈的,只可惜如今遭遇了这么大
的变故,队内其他成员也纷纷牺牲,接下来对他们来说不仅是身体上,在心理层
面恐怕也是道难关啊。
想到这里,他的拳头忍不住又握紧了些。这次第十三支队进入校园的行动便
是由刘忠倡这个国安部长特意指派的。当时谁也想不到所谓维护秩序这个本该稀
松平常再简单不过的任务最后会演变成对薇安玛玛丽的围剿,因而他也没有反对,
现在想想真是追悔莫及。
如果能提前知道对方的意图,那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人去白白送死。即便
真要派人,自己也完全能找出更合适的人选。哪怕最后依旧不敌薇安玛玛丽,凭
他们更加老道的经验和对局势的判断也绝不会让小队承受如此巨大的伤亡损失。
想到刚刚刘忠倡的表现,他心里才退下去的火气就一下子又升上来了。
这混蛋这么做图什么?就算以往军队内部各派系之间已经互相看不顺眼暗斗
了许久,但如此明目张胆的坑害打压还是头一遭,简直欺人太甚!不过,就算真
是为了削弱特别调查部队的组织力量,那对方也完全可以指派更为关键的核心成
员或是更多人手,为何偏偏要针对这支老带新没几年、不过才区区几个人的年轻
队伍?
程岩想不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支小队一定是具备某种威胁或是触及了
某方面利益才会令刘忠倡如此惦记,以至于不惜通过这种方式也要借薇安玛玛丽
之手除掉他们。会是什么呢?
说到薇安玛玛丽,程岩又想到了自己狙杀对方时的画面。就冲自己手下死在
对方手里这点,他就丝毫不后悔刚才开的那一枪。不过放在宏观层面来看的话,
薇安玛玛丽的死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吗?他有一种预感,某种本就难以维系的平
衡似乎会因为自己这一枪被彻底打破。
对了,还有那个神秘的小青年,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是那个水晶花组织的人
吗?居然能跟那个女人交手那么久还安然无恙,回头得好好调查调查才行。
「咦?」
就在这时,程岩突然注意到,在自己想东想西的时候,远处那座校园里炮火
连天的爆炸声不知何时起竟是彻底安静下来了。他往车窗外看了看,天际上空已
然观察不到黑点掠过,看来是停火了,有一说一比自己预想中的快了些。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指挥帐篷那边刘忠倡带着一帮人走出了自己的视线,一
副火急火燎的感觉,简直就像……要跑路的样子。
「不对劲。」
程岩心中正纳闷,就在这时通过车载通信系统,他接收到了来自刘忠倡对驻
扎在这片街区的全体部队统一下达的撤退指令。
为什么现在撤退,善后工作不做了吗?程岩愕然,他下意识又往超能力大学
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发现隐约间似乎有一道光线略显黯淡的边界线自那边缓缓朝
这里贴近过来了。
什么玩意儿?
虽然无法辨认那道边界线具体是什么,但他本能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即
便那东西与这边相距尚远,但程岩没有犹豫,驱车开始随同阵列一齐朝着远离学
校的方向撤离。而就在这时,那道边界线扩散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了。通过被其
不断笼罩在内的景物发生的变化,程岩终于清楚了事情的严重性。
只见那被黯淡边界笼罩的区域内部,所见之处的一草一木乃至世间万物都几
乎在触及的一瞬间便被挤压得支离破碎,地面上的泥土、沙石与路面也呈块状寸
寸爆裂塌陷,随即一同被挤压成一颗颗球形物质悬滞在空中,看上去分外诡异。
「是薇安玛玛丽的念力领域!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这范围又是
怎么回事?」
程岩难以置信地自语着。而此时此刻在超能力大学校园内部的广场上,停滞
在黑棺坑洞上方的枫杨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她果然没死!但这种表现是……」一时间,枫杨不知是该欣喜还是担忧。
薇安玛玛丽还活着固然挺好,但她若是再想对自己出手,那他必然没有多少反抗
之力了。
「不对。」
没过几秒,枫杨便察觉到了新的异状。周边的一切都正在被急剧攀升的压力
破坏挤压着,没错,是一切事物,就连地面都无法幸免。看着视野中的球状压缩
物体不断增多,枫杨心头狂跳,不得不进一步施展强化抵御着四面八方的压迫。
「呃……还不够,那就……第七阶强化。」得益于凝滞领域对自身能力副作
用的抵消,枫杨成功施展了第七阶强化。然而即便如此,他竟依旧动弹不了分毫,
即使在方才二人战斗时也不曾遇到这种情况。
这种压力也太反常了,有些不妙啊。感受着愈发困难的呼吸与砰砰狂跳的心
跳频率,枫杨的面色逐渐涨红起来。早已透支到极限的他有些难以抵抗这股压迫
了。
「不行,不能在这里……第八阶强化……额啊!」紧咬着的牙齿刺破了嘴唇,
枫杨双眼赤红,对嘴角溢出的鲜血和疼痛浑然不觉,他在心中咆哮着,几乎倾尽
一切气力发动了第八阶体能强化。
「成、成功了。」
终于缓过一口气后,枫杨剧烈地喘着气,视野之中已然一片猩红。他艰难转
动脖颈环顾四周,想要找到那道金发身影,却发觉周边一切事物早已荡然无存,
原本的校园广场此刻已化成自己身下的一大片万丈深渊与空中悬浮着的密密麻麻
大小不一的球状物质。
还是不行吗……
枫杨苦苦支撑着,虽然在第八阶强化下他勉强能够行动,但眼下已经没有可
以攀附落脚之处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就这么悬浮在空中,任凭那依旧在
不断攀升的恐怖压力挤压着自己身躯的每一个部位。
就在枫杨心生绝望,默默等待破灭终局之际,他的眼前突然凭空多出一道金
发身影,在自己猩红的视野中那原本黄金色的长发看上去像是染上一抹橘红一般,
让他第一时间差点没能认出对方。
「薇薇安?」
他尝试艰难开口呼唤着对方的本名,可此刻眼前的女人虽然头颅已然复原,
完全看不出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但却始终紧闭着双目没有睁眼看他,看上去仿佛
入睡了一样,怎么喊也喊不醒。就在枫杨以为对方不会有所动作之际,薇安玛玛
丽却在这时缓缓对他抬起了一只手掌。
「啊啊啊!」下一刻,枫杨痛苦地大叫起来。就在薇安玛玛丽手掌抬起的同
时,他感到四面八方的压迫力不减反增,几乎瞬间就要把他碾成碎片!
枫杨脑海中飞速闪掠过一道道画面。
有一次次轮回中历经的生离死别,也有一次次权衡抉择时周边平静到令人窒
息的环境,而后接下来一个画面滞留了许久:那是自己站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发
呆,少女朝他呼喊着的场景。
但随着这些景象流转飞逝,最后出现的画面却是定格在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客
厅之中。
那是在一切发生之前的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当时的他还没有觉醒超能力,
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子。小枫杨站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着剧集里的超能力大侠
打倒怪物的画面,一边有模有样地模仿着主角释放超能力的动作摆动着四肢。
「超能力真是太帅了,妈妈,我也要当超能力者,未来也要像这个大哥哥一
样上超能力大学,认识一大帮会超能力的朋友!」
「噫,杨杨,别说瞎话,超能力有啥好的,你只需要作为普通人平平安安快
快乐乐的长大妈妈就很开心了。来,快点吃饭吧,吃完饭赶紧去写作业。」
母亲一边嗔怪着一边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放在了桌子上。小枫杨便三两步跳
到桌前坐下后拿起勺子不停搅动着,以此让滚烫的蛋汤加速散热。忽然他停了下
来,看着手中的不锈钢勺子若有所思起来。
「怎么了杨杨,上边有脏东西?我刚刚洗过了啊。」母亲问道。
「妈妈,你说我如果有超能力的话,是不是就能轻易让这把勺子弯掉啊?」
小枫杨认真地问道,「我记得电视上说过,每个超能力者在觉醒真正能力前都能
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念力来着。」
「少看点电视吧,那都是胡说八道的。你要是真能把勺子弄弯,那妈妈可就
要被你吓死了。再乱说,以后我就不让你看电视了啊。」
「啊,凭什么!」小枫杨当即抗议道,「我可是刚刚考了全班第一哎,姐姐
的成绩都没我好,凭啥不让我看!」随后,他又将目光集中在了手中的勺子上,
听到母亲刚刚的话后,他反而有些期待对方惊愕的模样了。
「念力……念力……嗯?」
眼见儿子皱着小眉毛对着那柄勺子左晃右晃着脑袋,母亲也是倍感无奈。自
己这孩子啥都好,就是性子倔,自己认定的东西别人说啥都不管用,即使是她作
为母亲也制止不了。
好在小枫杨虽然性子倔,但也绝非不明事理,一旦发现自己的做法或是观点
被证实不可行的时候总能迅速悔改,因而她也并不担心自己儿子会执着在什么超
能力上。这东西属于天生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一旦儿子发现自己没有
潜力,他自己自然就会放弃这种念头的。不过看着儿子如此认真的胡闹模样,为
何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惶恐不安呢?
不至于吧,如果连杨杨也一样的话……
下一刻,思绪被现实打断,母亲的双眼渐渐瞪大。她看到自己儿子面前的那
柄不锈钢勺子竟是真的在没有直接接触的外力作用下渐渐弯曲了!
「呼,还蛮费劲的嘛,原来所谓的念力是这种感觉。妈妈你看到了吗!我真
的做到了,我以后能成为一名超能力者了!」小枫杨兴奋地叫道,迫不及待地想
要看看妈妈的表情。
「哗啦啪嚓!」
可是下一刻,他的嘴巴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
瓷碗被打翻在地泼洒碎裂的声音。随即小枫杨看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令他难忘的
表情。
那是眉头紧锁着的、眼含泪光的、难以置信的、惶恐不安的、嘴巴微微张开
的,以及其他以自己现在语文课上学过的词汇难以形容完全的多种复杂表情的集
合体。
小枫杨第一次看到母亲露出这种表情,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捂着自己嘴巴的手
掌力道竟是这么大,大到有些不像是他的妈妈会具备的力气,这令他不由得心生
恐惧,眼睛中顿时就泛起了泪花。
「杨杨,不、不要说了。」母亲颤抖着的声线同样令小枫杨感到陌生,他抽
泣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身躯也跟着不停颤动。过了好久,那有些发闷的
掌心才从自己面前挪开,原本被捂住的部位再度感受到了一丝清凉。
小枫杨趴在桌上继续哭着,没有再说话。他想和母亲道歉,想要认错争求原
谅,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难道就因为自己刚刚用念力成功掰弯了勺子?自
己拥有超能力这点难道有错吗?他知道母亲现在很伤心,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他很害怕,只能继续哭泣释放情绪。明明一直以来他自认都是个很要面子不
愿哭泣的坚强孩子来着。
过了好久,小枫杨终于停止了哭声。他偷偷抬起头瞄了母亲一眼,发现对方
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模样,但看上去又显得太过平静,依旧令人有些陌生和害
怕。
「杨杨。」母亲开口了,语气非常平静,但也因此显得格外认真。
「以后无论什么时候,绝对不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你的念力或是超能力,也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你能和妈妈约定吗?好吗?」
小枫杨差点就要下意识点头了,但心中迅速浮现的疑惑还是占据了上风。他
问道:「妈妈,拥有超能力是一种错误吗?」
「嗯,有超能力的人都是怪物,是不对的哦。」
「那妈妈,我也是怪物吗?」
「当然不是,只要杨杨和妈妈说好以后再也不用这种能力,自然还是妈妈最
喜欢的好孩子。杨杨想要做个好孩子吗?」
「当、当然想,可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有超能力是不对的呢,明明
他们那么厉害,还能做到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我在外面偶尔也能看到超能力大
学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他们看上去也依旧开开心心的啊?为什么妈妈就这么排
斥呢?」小枫杨不解地说着,然后他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难道是和爸爸有
关吗?」
他注意到在自己这句话说出口后,母亲的面色再度发生了变化。
「不要再问了,杨杨。就当妈妈求你了,答应妈妈吧,好吗?」母亲的语气
已经是近乎哀求般地说道,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请求儿子和她立下约定了。然而在
看到小枫杨依旧皱着的小脸时,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儿子性子中最为倔强的那
一面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显现出来了。
「如果妈妈没有否认我的猜测的话,」在母亲绝望的眼神中,小枫杨继续说
道,「那我就不能答应妈妈。既然和爸爸有关,那就也和我有关。我现在可以答
应妈妈不让其他人知道我有超能力这件事,但等我长大了,等我懂的东西再多些,
也许我还是会以超能力者的身份生活。我不想当言而无信的人,这是妈妈你教给
我的,所以现在我不能和妈妈立下约定。」
「好吧,既然杨杨这么坚持的话。」母亲的目光在小枫杨说完话的那一刻骤
然黯淡下去,看得小枫杨心中莫名有些心疼。
「在这点上,你还真是像你爸爸啊,不愧是他的儿子。」
「我也是你的儿子啊,妈妈。」小枫杨有些急切地说道。
「嗯,我知道,没关系。好了杨杨,先去写作业吧。妈妈不小心把碗打翻了,
现在再去做一碗,待会喊你。」
「好……」
画面一转,再次看到母亲时,她已经躺在了冰冷的担架上。
「呜呜呜……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妈妈,你快回来好不好,我们
重新约定好不好。呜呜呜……」
小枫杨无力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着,一旁的小枫梅走了过来,将矮自己一头
的弟弟紧紧拥入怀中,伸出手拍着他的背轻轻安抚道:「没关系杨杨,有姐姐在,
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别害怕,杨杨,别害怕……」她这样一边说着,语气却也
跟着开始逐渐呜咽起来。
后来通过枫梅告知,他了解到原来自己的姐姐也是超能力者。不仅姐姐是,
他们的父亲也是,但一直以来父亲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生活,直至结识母亲、
生下他和姐姐后也依旧如此。
本来一切安好,直到不久后的一天因为一场意外,父亲作为超能力者的身份
暴露了。他失去了工作,不仅如此,还因为犯了隐瞒身份这一重罪被关进了监狱,
更为不幸的是还遭受了残忍的拷打虐待,在他们姐弟俩尚未记事起就没能撑下去,
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家中就这么失去了顶梁柱,他们俩便只能依靠母亲一个人辛
苦拉扯着长大。想来母亲应当也是在那个时候对超能力者这个身份产生了心理阴
影吧。
是的,如果父亲不是超能力者的话,她本该是个幸福的妻子与母亲,过着寻
常人羡慕的圆满的生活。但自从父亲没了之后,她就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苦
难。而自己和姐姐觉醒超能力便是压垮母亲内心的最后两根稻草。
听了枫梅的话后枫杨才意识到,原来之前母亲面对自己崩溃的那一幕在两年
前同样在面对枫梅时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当时母亲没有走极端还和枫梅袒露心扉
大概是因为还有自己这个指望吧,但现在当她发觉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是超能力者
时,心中的绝望自然可想而知了。
是的,是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母亲。此后很久很久枫杨每次想起这件事时都
总会悔恨落泪。
但超能力是天生就有的东西,是他无法决定的,自己真的有错吗?姐姐有错
吗?母亲遭遇了太多苦难,母亲有错吗?父亲也只是想要作为普通人好好过日子,
从没借超能力做过坏事,父亲有错吗?
没错,他们都没有错。但一定存在错误的一方,否则事情绝对不该发展成现
在这个样子。忽地,在意识到这些错误归属于何种层面之后,枫杨明悟了。
「姐姐。」
画面来到枫杨高中毕业,距离十八岁生日已然不远之际,他看着收拾行装准
备出门的枫梅,出声叫住了对方。
「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一样,以超能力者的身份活在这世上。所以说,接下
来我就要和你去同一所学校上学了。」
「这样啊,既然杨杨决定了的话。」枫梅看上去有些吃惊,但也并未显得过
于意外,只是她的语气莫名有些像母亲那个时候的样子,令枫杨心中不由得刺痛
了下。
「你可要想好,明明你高考分数那么高来着,来我这可就要浪费了哈?」
「当然,我早就想好了。毕竟再拖下去的话,不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吗?」
枫杨说道,「根据法律规定,若是超能力者过了十八岁仍继续隐瞒身份的话,那
便相当于犯下颇为严重的欺诈罪了……就像父亲一样。」
「嗯,放心吧,我们姐弟俩一定能好好生活下去的。以后也一起加油吧,有
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记得来找老姐我,我一定会帮杨杨摆平的。」
「梅姐……」
幻象破灭,枫杨的意识回归现实,终于再度意识到自己的现状。
「已经……不行了。」
薇安玛玛丽的念力太过强大,他再也坚持不住了。
「呵。」临死之际,枫杨却是自嘲地发出一声轻笑。
一个人的能力固然有限,但自己一向不认这个理,他相信这句话只对普通人
适用,所以才会不惜一次次轮回也要达成目的。
因为他是超能力者。超能力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事物,更何况自己掌握的还
是回溯时间这种离谱到家的能力。可现在看来,即便身为超能力者,他也依旧无
法打破这条铁律。
费尽周折,最后却落到如此下场,一切都成了无用功,他后悔吗?马上就要
死了,他害怕吗?
枫杨并不害怕,也不后悔。
自他信念逐渐坚定以来,他就一并做好了面对这种结局的觉悟。他当然愿意
为了活下去作出任何努力、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活着,如有必要,让他跪下磕
头求饶、喊爹喊娘也好、舔人鞋底、去粪坑里吃屎也罢,甚至伤害朋友爱人也在
所不惜,任何道德伦理礼义廉耻他都能统统舍弃。
无论干再怎么下贱的事,当再该死不过的畜生也好,哪怕违背原则丧尽天良,
也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这些东西才存在意义。人只有活着才配去谈一切,任何事
物的价值都绝对比不上自己的性命。
如果枫杨没有回溯时间的能力,或许他并不会这样做。但正因为具备这样的
能力,经历一次次轮回后再面临类似抉择时,他逐渐变得不再犹豫,甚至不再有
任何心理负担。
在枫杨漫长的人生之中,他有过宏伟远大的理想目标,也有过渺小卑微的愿
望与希冀。他曾为实现抱负欢呼雀跃过,也曾为一口冷饭在街边乞讨过。他曾趾
高气昂不可一世过,也曾低声下气向别人哀求过。儿时家庭发生过那般悲剧,他
也曾悔恨过自己作为超能力者的身份,仇视过普通人。但经历的事多了,他也不
是没有过放下一切安然度过余生的打算。
他经历过许多失败与挫折,犹豫过、后悔过,也怀疑过人生,破灭过信念。
但无论什么都只能代表一时。
只有活下去这一点,枫杨自始至终都从未动摇过。哪怕经历过再怎么窘迫的
境遇,做过再怎么错误到追悔莫及的决定,他也从没有想过自杀。因为他知道,
只要自己活着,不仅未来有无限可能,就连过去也亦能挽回。
那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面对死亡呢?这个问题,枫杨曾在心里问过自
己无数遍。
反正那时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还有什么需要思考的必要呢?某一天枫杨闲来
无事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就极为轻松地得到了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也从
那一刻起,他对于死亡这件事便不再惧怕了。
那便死吧。
随着力量耗尽,枫杨终于无法维持强化,彻底卸去了抵抗,也放弃了思考。
「杨杨!」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耳畔中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道急切的呼喊。并非幻想,耳
边的这道声音是如此的真切、真实存在。
几分钟前,学校后山。
「枫杨他不会有事吧……」
爱可趴在山坡上的一片树林之下,一边盯着瞄准镜一边有些担忧地说道。在
她旁边,枫梅也和她一样趴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柄望远镜,同样看着校园广场的
方向。二人从枫杨与薇安玛玛丽对峙之初就一直观望到现在,但她们一来联系不
上枫杨,二来也没法参与那个级别的战斗,因此直到刚刚发生新状况前都只能干
看着,不敢贸然行动。
「想不到传说中的薇安玛玛丽居然就这么死了。」枫梅望着倒在地上的那具
女尸,有些难以置信道。谁能想到活了几百年的传奇人物会以这种方式草草收场
呢?
「梅姐,既然她已经死了,我们现在要不要去枫杨那边?」
「不行。你也看到了吧,她是被一枪打爆了脑袋,现在过去跟找死没区别。
杨杨躲起来的地方比较隐蔽,我现在看不到他,没法精确瞬移到他身边,再等等
吧。比起这个,你有找到刚刚狙击手的位置吗?」
「没,当时太突然了,我第一时间没能锁定位置,只能推断出大体方向。对
方应该是军队的人,目测与我们这边相隔大概五千米远,即便能找到也没法狙击,
远远超出有效射程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了,你也别想着狙人了,外头军队里不知道得有多少双
眼睛盯着杨杨那边呢。咱们会被发现吗?」
「放心吧,我们这个位置找别人容易,别人找我们就难了。只要我不开枪,
没人会发现的。」爱可自信满满地说道。
「那就好。嗯?你有听到吗,什么声音?」枫梅刚想松口气,耳中却是听到
了一道怪异的细微声响,似乎是从天上传来的。然而她的疑问才刚刚出口,视野
中枫杨藏身的位置便瞬间被爆炸的火光充斥殆尽。
「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彻在耳边,震得二人鼓膜生疼,一颗颗炮弹如下饺子一
样顷刻间便覆盖在这片校园的每个角落。
「不好,杨杨他有危险!」眼见炮火连天,枫梅顿时慌了神,连忙叫道,却
不知此刻她与爱可同样在炮弹打击的覆盖范围之内。
「梅姐小心,这里也不安全,快走!」一颗炮弹在背后不远处的山头炸响,
爱可发现了不对劲,连忙喊道。
「可是杨杨……诶?」正当枫梅还在犹豫之际,视线中一道正对着她的黑点
突然急速放大,不带一点声音。
「轰!」
下一瞬间,二人所在位置被一枚超音速爆破弹直接命中,爆炸产生的高压空
气压缩层瞬间便令爆炸中心的树干被撕成无数木屑,周边树林呈放射状倒伏,而
后被浓郁的黑色烟尘笼罩。
「咳咳咳……我还活着?」枫梅爬起身跪坐在地上捂着脑袋缓了好一会,摇
晃的视野这才随着眩晕感的消退重新稳定下来,她缓缓站起来看向周围,惊愕地
发现除了脚下的一片土壤依然如故,周边已然化为一片焦土,而她本人几乎就在
这片焦土的正中心位置。
在爆炸的冲击下,原本松软的林地出现了一个方圆数米的弹坑,周边正在燃
烧着的漆黑树干和一片片宛若扫帚般断裂在地的树木令人难以和刚刚的山林景色
联系在一起。
枫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确认完好无损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转身看
向爱可,随后便发现对方正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一只手不知为何正举在头顶上方,
看上去同样毫发无损。
「小可?!太好了,你也没事,是你救了我吗?」
「嗯,好险,差一点就来不及了。梅姐,你能扶我一把吗,我腿有些发软。」
爱可面色涨红,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过度了,双腿不住地打颤。
「好。」
枫梅连忙走过去将爱可从地上扶了起来,之后二人简单检查了下各自的身体
情况,确认无恙后终于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等她俩平复心情再说些什么,
又是一颗炮弹爆炸的火光将她们再度笼罩在内。
「轰!」
视线再度被浓郁的黑烟充斥殆尽,不过这次枫梅并未感受到令人难受的震荡
与眩晕感,剧烈的爆炸声响似乎也被什么东西隔绝开了。她刚要再去确认爱可的
情况,便感受到一只细嫩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我没事,梅姐。」爱可的声音自身边传来,分外清晰。
「小可,这就是你的能力吗?」枫梅问道。在黑烟被隔绝开来的同时,她终
于看到了爱可手掌上方两三寸位置的那道无形分界线。圆弧状的分界线呈碗状将
二人倒扣在内,而在这其中的一切事物都没有在刚刚的爆炸之中受到任何波及,
就连脚下的青草也依旧绿意莹莹,光鲜亮丽。
「嗯,刚刚下意识就发动了,按理说原本只能护我自己周全来着,现在看来
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呢。」爱可看着枫梅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帮上忙真的太
好了,梅姐你没事就好……唔!」
话音未落,爱可便被枫梅一把抱进了怀里。
「谢谢你,小可。」枫梅一边抚摸着爱可的秀发一边说道,「没有你的话,
我现在肯定已经是死人一个了。那样的话,杨杨估计也会伤心吧,之后恐怕又要
轮回,然后再重新费好大一番周折。」
爱可哑然,枫梅说的没错,若这次不是自己及时使出了能力,二人恐怕就无
法幸免于难了。在第一发炮弹袭来的时候,她想到了当初在生日会上和枫梅被机
枪瞄准的那一刻,那时多亏了枫杨及时出手才得以保住性命,自己就像傻子一样
愣愣地站在那里,明明有自保的能力却根本没能施展出来。因为这件事她之后难
受了许久,每次想起都感觉自己像是个累赘一样,只会徒增负担。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终于帮得上忙了!这样想着,爱可不由得有些
欣喜,当然也有些后怕。真的就差一点,哪怕再晚一点点就来不及了,若非身体
本能先于思考率先行动,她们现在就要变成两具焦炭了。若真是那样的话,枫杨
那边一定会很难过吧?
咦?
想到这里,爱可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浮现出这样一个疑问。
他会难过吗?
她还从来没见过枫杨伤心难过的样子,在自己眼里,这个男人永远都是那样
的沉着冷静、将一切都能运筹帷幄的感觉。
就像自己的能力恰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进化保护了她和枫梅一样,这让她不
禁有些怀疑,截止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是否都仍按照枫杨预想中的规划进行呢?
他怎么就能笃定两人能从这次的炮火打击中存活下来呢?
万一自己的能力没能进化,就这么和枫梅死在这里,他该怎么办?但如果这
些都是按照他的剧本进行的话,那是不是就说明枫杨此前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类似
情景了呢?啊,他一定经历过许多次了,毕竟早些天起他就和自己不下一次讨论
过有关这次「委托」的事,对于今天的行动肯定谋划许久了。
这一刻,爱可再次深刻意识到,枫杨这个人实在太过深不可测了,他的心态
如此成熟,实力也强大到甚至能和薇安玛玛丽这种人物掰掰手腕。对枫杨来说,
至少枫梅还有血缘这层天然的纽带联系,而自己就显得过于渺小了些,这让她难
以衡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原本爱可内心是很喜悦的。她喜悦于自己成功护住了枫梅周全,更庆幸于自
己一直以来派不上用场的能力如今可算有了用武之地,她终于帮得上忙、不再是
累赘了。
本该如此的,可随着刚刚的想法出现,她突然觉得这一切仿佛都在枫杨的算
计与预料之内,是本就理所应当发生的事。这样想着,爱可心中刚刚因为能力进
化产生的喜悦就这么迅速被冲淡了。
若是自己不慎死掉的话,枫杨真的会感到悲伤,会为自己落泪吗?反正他能
轮回,就算此前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现在也一定早就感到麻木了吧?
他冒着危险与那个薇安玛玛丽接触,说明二人之间应当也有不浅的交情,或
许就像和那个天星集团的香玲那样是上辈子的情人?那为何现在薇安玛玛丽死掉
了也不见他发动轮回呢?这样的话,换作自己死了,枫杨就一定会立即发动轮回
吗?
「小可,杨杨有危险,我们接下来去他那边,你的能力还吃得消吗?」
就在爱可越想越乱之际,枫梅突然松开了怀抱朝她说道。
「啊,当然,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嗯?」停止胡思乱想,爱可连忙答道,但
随之便有了新的疑问。
不对啊,枫杨那么厉害,怎么会有危险呢?
「炮击停止了,你看那边。」枫梅一边说着,一边将望远镜递给了爱可。
「我看看。」爱可接过望远镜朝校园广场的方向望去,随后便看到了那道逐
渐扩散开来的黯淡结界。
「是薇安玛玛丽的凝滞领域?她没死?」爱可惊呼道。薇安玛玛丽的这个手
段此前她已经听枫杨说过,加上刚才已经见识过一次,因而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而当她想要寻找枫杨的身影之际,却发现因炮火升腾而起的烟尘已经将广
场完全覆盖住了,根本看不清那边的情况。
「梅姐,你怎么知道枫杨有危险?」爱可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有种莫名的预感,而且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了,或
许与我们之间的『联系』有关吧。」枫梅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道,但下一刻她的
面色突然一变,随即一把拽住了爱可的胳膊。
「不好,不能再拖了。小可,准备好,要过去了!」
「嗯,我准备好了!」
「咻!」
下一刻,熟悉的失重与眩晕感袭来,好在现在的爱可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
因此并没有中断自己能力的维持。感受着这种比平时瞬移时明显要强烈许多的不
适感,她知道枫梅这次应该是通过血缘『联系』进行的瞬移,上次在天星集团大
厦时枫梅就是用的这种手段带着他来到了枫杨所在的宴会厅之中。
「唔……」就在这个时候,爱可突然感到自己用来维持防御的负荷大幅提升,
就像是突然被一颗巨石压在胸口一般沉闷。她意识到自己和枫梅已经来到了校园
广场上,也就是薇安玛玛丽的凝滞领域范围之中,当下连忙集中精神保持在维系
防御上面,再不敢有任何别的念头了。
「找到了,杨杨!」随即,她便听到了枫梅惊喜而又焦急的呼喊声。
「……梅姐?」
眼皮蠕动了一会后,枫杨费力地缓缓张开双眼,发现自己此刻竟已经躺在了
枫梅怀中,爱可也正站在旁边伸出手像是在做些什么。受凝滞领域的影响,三人
此时仍悬在空中没有坠落,但此刻枫杨身上原本的压力却在迅速减弱,这种感觉
仿佛从地狱飞升到了天堂,令他忍不住舒畅地长吁了一声。
「小可慢些,要是杨杨这个状态患上减压病可就糟糕了。」枫梅朝一旁的爱
可提醒道。
「放心吧,我的体格还没那么孱弱……这样啊,小可,你的能力已经进化了
吗,什么时候的事?」枫杨虚弱地摆了摆手,看着三人周边隔绝了光线黯淡的凝
滞领域的无色边界线,随即明白了一切。
绝对防御,这便是爱可的能力。原本范围只局限于保护自身,想不到这次轮
回第一次见她发动便是进化后的模样。与现在薇安玛玛丽展现出的手段一样,这
是同为领域系的能力,与自己用强化能力强行抵抗念力压迫有着概念上的本质区
别。这次她能力的进化并未与自己有所关联,是因为枫梅吗?
「就在刚才,第一波炮弹轰到我们那里的时候。我当时压根没反应过来,幸
好有小可在,不然我就要先你一步去见咱爸妈了。」枫梅说道。
「我当时也是脑子压根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想要保护梅姐就施展了能力,
想不到因祸得福就这么进化了,还好一切万幸,梅姐还在,你也在。」
爱可向身后望了一眼枫杨,看到对方的模样后不由一怔。倒不是因为对方现
在全裸着,而是因为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枫杨这么狼狈的模样。刚刚听他的语气,
虽然知道自己的能力会进化,但似乎并没有料到是在这个时间点。
也就是说目前事情的发展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吗?自己本该在更晚些时候才
进化能力,现在反而提前了吗?那么她是不是能将此看作是没有依靠剧本的自己
的努力呢?
也就是说,她的的确确有帮上忙了?
这样想着,爱可原本还有些纠结的思绪一下子释然了。
是啊,怎么可能有人料到了一切还把自己整得这么狼狈呢?我刚刚在胡思乱
想些什么呢,不该怀疑枫杨的。不管怎么说,枫杨和自己一样也都是人,自然也
有七情六欲,有强大之处,自然就也有弱点。擅自把人家想象成没有感情的机器
什么的……看来自己这个多愁善感的毛病是真有必要改改了。
绝对防御领域在不断攀升的压力中不稳定地晃动了下,爱可连忙扭过头去专
心抵抗着念力压迫。毕竟面对的是超能力界顶点的存在,她没多少分心的空间。
「梅姐,你又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这里烟尘这么大,你应该看不清我的具
体位置吧?」枫杨重新朝枫梅问道。
「这个嘛,当然是依靠只有我们姐弟间才有的『联系』喽。我以前不是说过,
只要杨杨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老姐我一定会赶到你身边帮你摆平的!怎么
样,我没食言吧?」
「哈哈哈……」枫杨突然释怀地笑了。或许对枫梅而言,此刻与上次说这句
话之间相隔不过三两月,但对自己而言,其中相隔的漫长光阴可是几乎能与薇安
玛玛丽的年纪看齐了啊。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你说得对,帮大忙了。梅姐,小可,我真是爱死你们俩了。咳咳咳……」
「少说两句吧你,人都虚成这样了还不忘说肉麻的话。」枫梅和爱可的脸色
不约而同微微一红,前者戳了一下枫杨的鼻子嗔怪道,「现在该干什么,是该撤
还是怎么样,你说吧。话说这个薇安玛玛丽咋了,看上去怎么跟梦游一样?」
「呼,我也不太清楚,她这种反常的模样我也是头一回见,先撤吧。」枫杨
说道,现在的他说话有气无力,嘴巴都快张不开了。
「压力越来越强,我这边也快撑不住了。」爱可也紧跟着说道。
「那就撤。老实说发动刚刚那样的一次瞬移还蛮费劲的,不过和你俩比起来
这点辛苦压根不算什么。」枫梅伸出手打了个响指,熟悉的失重感随之袭来。
「你什么时候瞬移需要打响指了?」
「跟一个敌人学的,你也知道是哪个,只是单纯觉得有点帅,走了。」枫梅
说罢,三人的身影瞬间自这片深渊上空消失不见,而薇安玛玛丽则是依旧静静悬
滞在半空中紧闭着双目,像个活死人一样,全然没有半点反应。
与之相对,她的凝滞领域依旧在不断扩张着。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
死亡结界不断吞噬着万事万物,从校园扩散到外边的街道,再扩散到周边的居民
区和商业区,继而扩散至更加遥远的地方……
终于,一切都在黄昏到来之际落下帷幕。而此刻的沧海市,足足有近半个城
区的范围已然化作漆黑的万丈深渊!
没有岩浆喷涌,没有地震裂纹,也没有海水倒灌,只有几近绝对光滑的岩壁
包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大地被神明用挖勺剜去一块果肉。原本坐落在这其
中的一切此刻尽皆无迹可寻,消失殆尽,仿佛本就不存在于这世上一般。
至于造成这一切的那个女人,没有人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也没人知道她
去了哪里,似乎随着消失的城市一同在这世间销声匿迹。
天色黯淡下来,阴云汇聚,下起淅沥小雨。而深渊边缘的风永不止息,它卷
着细雨与人们洒落的纸灰盘旋而下,坠入那片吞噬了半个城市的黑暗——最终,
人们将事件定性为人类历史上第一起超能力者暴走的灾难性事故,并为这起浩劫
连带着这座城市一同冠上了一个新的名号,其名为:「神弃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