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离
字数:27,505 字
第一章
演武殿内,罡风猎猎,寒芒如雪。
百丈见方的青石地面上,只有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在不知疲倦地舞动。那是
一柄未开锋的玄铁重剑,重逾千斤,此刻握在少年沐玄珩手中,却仿佛有万钧之
势。
「喝!」
一声清啸,剑锋破空,带起一阵凄厉的啸音。然而,这已是强弩之末。少年
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显露出还在抽搐的肌肉线条。他的双
臂酸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每一次挥剑,都像是要在骨髓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那双眸子却沉静如渊,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没有丝毫动摇,仿佛那里
站着必须斩杀的宿敌。
在大殿正上方的主座之上,悬浮着一张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交椅,散发著
森森寒气。
沐玄律端坐其上,周身环绕着数十枚闪烁着各色灵光的玉简。她身着一袭雪
白帝袍,衣料似是用天山冰蚕丝织就,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袍角
绣着繁复的云纹,随着灵气的波动仿佛在缓缓流淌。雪白的帝袍领口紧扣至下颌,
严密包裹着她的躯体,却掩盖不住布料下那夸张的起伏。胸部将前襟高高撑起,
布料在峰顶绷至极限。宽大的腰封勒出极细的腰肢,坐姿令她丰腴的骨盆与大腿
轮廓撑开了裙摆,将身下的宝座填得满满当当。
她墨发高挽,插着一支通体晶莹的玉簪,流苏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皙剔透。她的五官极具攻击性,眉如远山含黛,眼尾狭长微挑,眸光流转间似有
霜雪飘落。那薄唇未点而朱,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即
便只是静静坐着,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皇之气便如实质般压下,令周遭空气都仿佛
凝滞。
她看似在全神贯注地处理政务,指尖轻点间便决断着万千生灵的命运,实则
那双若寒潭般的眼眸,余光从未离开过场中的少年半分。她批阅玉简的动作停顿
了片刻,随后将手中那枚处理完毕的玉简抛回光团之中。她并没有去取下一枚,
而是双肩微微向后展开,原本挺直的脊背缓缓靠向身后的椅背。随着身体的舒展,
胸前的布料承受了更大的张力。那两团沉重的软肉随着胸廓的扩张而向上挺起,
领口的盘扣被绷得更紧,深深勒进了周围的软肉里,发出细微的纤维崩裂声。
原本就紧贴肌肤的白色织锦此刻更是如同一层薄膜,将乳房边缘那圆润饱满
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凸显出来。
当沐玄珩再一次勉力挥剑,剑尖因为脱力而微微下垂了三分寸时,沐玄律那
双修长的凤目微不可察地眯起。
「心浮气躁,剑意全无。」
那张冷艳的面孔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
下。随后,她略微调整了下半身的姿势,双腿交叠而坐。原本垂落在地的宽大裙
摆随着这个动作被大腿顶起,布料顺着重力滑落,紧紧贴合在腿面上。冷冽的声
音如碎玉落地,不带一丝烟火气。话音未落,她广袖轻拂,一道无形的气劲瞬间
跨越百丈距离,「铛」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沐玄珩手中的剑锷。
虎口剧震,玄铁重剑脱手飞出,旋转着刺入青石地面,直没至柄。
沐玄珩踉跄着退后两步,险些跌倒,却硬是用颤抖的双腿稳住了身形。他没
有辩解,只是垂首而立,任由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摔成八瓣。
「力道尚可,准头太差。」沐玄律冷冷地俯视着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唯
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加练五百次。不做完,不许吃饭。」
「是。」沐玄珩的声音沙哑,却回答得干脆利落。
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符箓凭空燃起,化作几个赤红的大字悬浮在沐玄律面
前。那是最高级别的边境急讯。
沐玄律扫了一眼,眼中的寒意更甚。她长身而起,帝袍猎猎作响,并未多看
沐玄珩一眼,只是随手一划,面前的空间便如布帛般被撕裂开来,露出漆黑深邃
的虚空通道。
「练完自己去休息。」
留下一句冷硬的嘱咐,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虚空裂缝之中,演武殿内那种令
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大殿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沐玄珩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少年深吸一口气,拖着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步走向那柄插在地上的重剑。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的剑柄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无声无息地
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很稳,不带一丝颤抖。
沐玄珩回头,对上了一双清冷如霜的眸子。
沐玄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侧。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流云裙,面容精致却
冷若冰霜,仿佛是用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沐
玄珩,那双平日里对谁都漠不关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少年一人的身影。
「休息。」
一道极简的少女声音直接在沐玄珩的脑海中响起,音色冷清平直,没有多余
的起伏。
沐玄月并未松开按住沐玄珩的手,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枚刚刚剥好的
紫纹灵果,果肉晶莹剔透。
她依旧没有张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只是将那枚灵果递到了少年的唇
边,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少年干裂的嘴唇。
在这空旷冷清、充满了铁血与汗水的演武殿中,这无声的喂食,便是她所有
的言语。
演武场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散的剑气,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混合的
味道。沐玄珩靠坐在粗糙的青石柱旁,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着了火。
他看着唇边那枚晶莹剔透的紫纹灵果,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去接。他的手
指刚刚触碰到那冰凉的果皮,手腕上那只纤细的手掌便骤然收紧。那股力道不大,
却如同铁钳一般,将他刚刚抬起的手臂稳稳地压了回去,重新贴回身侧的石板上。
「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沐玄珩的话还没说完,沐玄月的手指便向前一送。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唇,
指腹按着果肉的一端,那枚剥好皮的灵果直接滑进了他的口腔。清甜的汁水在舌
尖炸开,瞬间化作精纯的灵力涌向四肢百骸,原本酸软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刚想把果核吐出来,沐玄月的手又伸了过来。这一
次,她的掌心里躺着两枚已经去核的果肉,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果汁。
「那个……等一下……」
沐玄珩含混不清地想要拒绝,身体本能地向后仰了仰,后脑勺抵住了青石柱。
沐玄月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再次上前一步,膝盖
几乎抵到了沐玄珩的大腿外侧,直接将那一小把果肉塞进了他的嘴里。她的手指
为了将果肉推得更深,无可避免地探入了他的口腔,指关节刮过柔软的内壁。
「唔!」
沐玄珩被迫仰着头,腮帮子鼓得更高了,像是一只囤食的松鼠。他一边费力
地吞咽,一边含糊地抗议,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得支离破碎:「姐……太快了……
噎住了……」
沐玄月依旧面无表情,那双银色的眸子倒映着沐玄珩涨红的脸。她右手并指
如刀,在他不断上下滑动的喉结处轻轻向下一划。指尖的凉意刺激得沐玄珩缩了
缩脖子,紧接着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食道滑下,将那些堵塞的果肉瞬间理顺,滑
入胃袋。
「张嘴。」
脑海中响起她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是在发布一道军令,直接作
用于听觉神经。
沐玄珩刚松了一口气,肺部的灼热感还没完全消退,下一颗灵果已经抵在了
唇齿间。他看着姐姐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只能认命地张开嘴,任由姐姐的手指
在他的唇瓣上按压、推进。
「慢点……真的慢点……」沐玄珩一边机械地嚼着果肉,一边试图把手从她
的压制下抽出来,去抓沐玄月垂下来的衣袖,「我自己有手,真的。」
沐玄月没有理会他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头,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空间
产生了一瞬肉眼可见的扭曲,一条洁白的丝帕凭空出现在她指间。她并没有因为
沐玄珩的抓握而停下动作,反而顺势向前倾身,银色的长发滑落,发梢扫过沐玄
珩的锁骨。
那条带着淡淡冷香的丝帕贴上了沐玄珩满是汗水的额头。
丝帕很是柔软,透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沐玄月的手法很细致,从发际线开
始,一点点向下擦拭。她擦过沐玄珩被汗水打湿的眉毛,顺着鬓角擦过耳后,又
在耳垂下方那块敏感的皮肤上停留了两秒,以此为轴心轻轻打了个圈。
沐玄珩原本还在挣扎的手臂慢慢垂了下去。那种凉意有效地缓解了刚才高强
度训练带来的燥热,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他彻底瘫软在青石柱上,
发出一声舒适的长叹,任由那个身影笼罩着自己。
「这边……还有脖子后面……」沐玄珩微微侧过头,把脖颈完全露了出来,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因舒适而产生的慵懒,「刚才汗流太多了,黏糊糊的,难受。」
沐玄月的手顿了顿,随后顺着他的意愿,将丝帕探入了他的后领。她稍微弯
下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的地步。微凉的指尖隔着丝帕触碰到滚烫
的皮肤,沿着脊柱大龙缓缓向下擦拭,每经过一节脊椎,都会稍稍用力按压一下。
「手。」
脑海中再次传来简短的指令。
沐玄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沐玄月已经直起身,抓起他那只垂在身侧、
因为脱力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她将他的手掌摊开在自己膝盖上,用丝帕仔细地
擦拭着他的掌心,连指缝间的汗渍也没有放过,动作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
珍宝。
「那个……姐?」沐玄珩看着近在咫尺的银发,鼻端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
冷香,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过于安静的氛围,「母亲刚才去哪了?我练剑的时
候好像看到她急匆匆地走了。」
沐玄月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擦拭着他虎口处的红痕,那是刚才握剑太久勒
出来的印记。她的指腹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摩挲,带过一阵酥麻的痒意。
「边境。」脑海中的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杀了便回。」
「哦……」沐玄珩缩了缩脖子,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种核弹洗地般的战斗方
式,识趣地没有追问细节,「那你不用去吗?那边应该挺乱的。」
沐玄月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沐玄
珩,随后又拿起盘中最后一枚灵果,递到了他的嘴边。
「喂你。」
脑海中的声音平直、稳定,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有力,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沐玄珩看着那枚灵果,又看了看姐姐那张如冰雕般精致的脸,最终还是顺从
地张开了嘴。果肉入口,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好好,喂我喂
我……这也太周到了。以后要是娶不到媳妇,肯定是被姐姐你惯坏的……哪家姑
娘能受得了这种比较啊。」
沐玄月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指腹轻轻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点果汁。
她的动作突然停滞了,那根沾着果汁的手指悬停在半空,既没有收回,也没
有继续动作。
她看着沐玄珩,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银色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微微收缩。
「不需要。」
「啊?什么不需要?」沐玄珩费力地咽下果肉,有些发愣地看着她。
沐玄月没有解释。她慢条斯理地将那块已经湿透的丝帕收起,甚至没有使用
清洁术,而是直接收入了袖中。接着,她重新拿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再次贴上了
沐玄珩的脸颊,动作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像是要擦去什么不存在的印记。
「不需要媳妇。」
那道声音在脑海中回荡,音调比平时更低沉,带着某种类似于金属共鸣的震
颤感,直接撞击着沐玄珩的耳膜。她稍稍俯下身,银色的长发垂落在沐玄珩脸侧,
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小空间,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第二章
沐玄珩嘴里的半颗青灵果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屯粮的仓鼠。
他盯着沐玄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把那个关于「媳
妇」的问题给刨根问底。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极白,指尖捏着方雪缎丝帕,动作并不快,却精准地截住了他还没出
口的话头。丝帕带着股冷冽的幽香,轻柔地覆上了他的嘴角。
「唔……」
沐玄珩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但那只手却稳稳
地跟了上来,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在他唇边溢出果渍的地方按了按,然后顺着
下巴的弧线慢慢向下抹去。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上的浮尘。
沐玄月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并没有看沐玄珩的
眼睛,视线始终落在他沾了果汁的嘴角上。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这空旷演
武殿里的一草一木、甚至即将落山的夕阳都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点小小
的污渍值得她倾注心力。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沐玄珩感觉有些不自在。那种温凉细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他想起了还没
断奶时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感觉——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但是这都多
少年了,他现在的个头都已经快赶上姐姐了。
他抬起手,抓住了沐玄月的手腕。
「姐……」
沐玄珩稍微用了点力,试图把那只手拿开。他的脸稍微有点红,那是一位少
年特有的不想被当作孩子对待的窘迫。
「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擦。」
沐玄月的手顺势停住。
她抬起眼皮,那双银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瞳孔中倒映着少年有些局促的
脸,眨也不眨。她既没有坚持,也没有松开手帕,只是就这么维持着被弟弟抓住
手腕的姿势,定定地看了他两息。
随后,她松开手指。
沾了青色果渍和汗水的丝帕留在了沐玄珩的脸侧,被重力牵引着滑落下来,
正好掉在他摊开的手掌心里。
沐玄月收回手,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
下巴,示意他自己处理。
沐玄珩抓着那块湿漉漉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把剩下的汗珠和黏腻
感一股脑擦掉。
「这就对了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他嘟囔着,随手把那团变得皱巴巴的丝帕递了回去。
「脏了,回头让侍女洗洗。」
沐玄月接过那团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布料。她并没有像沐玄珩说的那样把它交
给旁边的侍女,也没有施展净衣咒。
她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住丝帕的一角,一点一点地将其展开、铺平。指腹
从那块深色的污渍上抚过,动作慢条斯理,极其细致地将边缘卷曲的地方压实。
她做得极慢,将那块带着弟弟体温和汗液味道的布料,沿着纹理折叠成了一
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做完这一切,她才掀开袖口,将那个小方块放入了贴身的袖袋最深处。
沐玄珩正弯腰去捡地上的玄铁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动作稍微顿了
一下。
「姐?那个不用扔了吗?」
沐玄月已经放下了袖子,双手交叠在身前,恢复了那种仿佛亘古不变的站姿。
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只是看着他,银色的瞳孔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冷硬光泽,
随后慢慢合了一下眼睑。
沐玄珩抓了抓后脑勺,也没多想。「也是,姐姐连练废的剑穗都要收着。」
沐玄珩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
「那我继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了沉重的剑柄。少年的身影在夕阳拉长的光影里
显得挺拔而充满朝气。
「喝!」
清脆的破空声再次在演武殿内响起,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吹动了沐玄月垂在耳边的几缕银发。她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目光始终追随
着那个挥剑的身影,一动不动。
……
沐玄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留下少年一人在演武场挥洒着汗水。
「四百九十八。」
汗水顺着睫毛滴落,视线里的青石板变得模糊不清。沐玄珩咬紧牙关,手掌
与剑柄摩擦,掌心的老茧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四百九十九。」
双臂肌肉在痉挛中发出抗议,每一次抬起这把玄铁重剑,都伴随着关节的弹
响。
「五百!」
最后一次斩击落下,带起的风压吹开了地上的灰尘。
「哐当。」
重剑脱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沐玄珩双膝发软,整个人向后栽倒,背脊重
重撞上被汗水浸透的地面。
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粝的喘息声。汗水流
进眼睛,刺痛感让他不得不眯起双眼,如同死狗一般瘫着。
「叮铃——」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耳膜中嗡嗡的血流声。
那声音极近,伴随着某种没有重量的靠近。沐玄珩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贴
着地面平移。
原本空旷的演武场边缘,多了一双脚。
那双脚白皙细腻,足弓弯出一道优雅紧致的弧线,圆润可爱的脚趾微微蜷缩,
透着淡淡的粉色。脚踝纤细,系着一枚精致的金铃,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双脚本身,而是它们并没有真正踩在布满灰尘和汗渍
的青石板上。
那一双精致的玉足悬浮在地面上方半寸处,脚底与肮脏的石板之间,隔着一
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透明气障。那一层薄薄的仙力流转,将地面的灰尘彻底阻
隔在外。
视线顺着那截纤细的小腿向上,掠过蓬松的蕾丝裙摆,最终定格在一张粉雕
玉琢的脸蛋上。
沐玄灵双手抱在胸前,粉色的双马尾垂在肩侧,发梢微卷,随着她的动作轻
轻弹跳。她那张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圆脸上写满了不满,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标
志性的银紫色大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男人。
「啧。」
她撇了撇嘴,发出一声清脆的咋舌声。
「这才刚过午时,咱们的沐大少爷就已经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沐玄灵身体前倾,那悬浮的脚尖轻轻一点,隔空虚踢了一下沐玄珩的小腿。
虽然没有触碰,但一股精准的气劲却实打实地撞在肌肉上。
「喂,没死就吱一声,杂鱼。」
沐玄灵歪着头,双马尾滑落到胸前,她眨巴着大眼睛,脸颊微鼓,嘴里却吐
出冰冷的词汇。
沐玄珩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灵儿……」嗓音干涩嘶哑,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炭,「你是专门……来看
我的吗……」
「哈?专门来看你?」
沐玄灵那一双大眼睛瞬间瞪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胡话。她右手一
抖,「唰」的一声,手中的灵扇猛地展开,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
成月牙状的眉眼。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用扇骨点了点沐玄珩身下那一滩汗渍,嫌弃地皱起鼻子。
「本宫主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这演武场的地板有没有被你的汗弄脏,免
得污了逍遥宫的空气。」
扇子在面前快速扇动了两下,带起的微风扑在沐玄珩脸上,让他有些享受的
眯起双眼。
「真是脏死了。」
话音未落,她广袖轻挥。
一个青色的光点从袖口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冰凉的硬物砸在沐玄珩滚烫的胸膛上,顺势滚落到颈窝里。
「上次那个不知死活的炼丹师为了讨好本宫主,硬塞了一堆这种次品丹药。」
沐玄灵转过身,背对着沐玄珩。她那双悬浮的小脚在空中轻轻跺了两下,似
乎不想在这里多留。
「占地方死了,扔了又可惜。我看你也快不行了,就勉为其难给你当个安慰
奖吧。」
沐玄珩用颤抖的手指拔开瓶塞,清冽的药香瞬间冲入鼻腔。那是高阶回春丹,
在玄天星也是只有世家大族的核心子弟才能用的药,号称生死人肉白骨,就这么
被妹妹随手扔了出来。
他仰头吞下丹药,温热的药力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肌肉中的酸痛与疲
惫。
「谢了,灵儿。」
沐玄珩撑着地面站起身,拍打着长袍上的灰尘。
「少自作多情了。」
沐玄灵的声音从扇面后闷闷地传出。她没有回头,站在原地,粉色的双马尾
在脑后轻轻晃动。
「本宫主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废人在家里爬来爬去,碍眼。」
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银紫色的瞳孔斜斜地瞥向刚刚站稳的沐玄珩。
「既然还能站起来……」
沐玄灵的语速突然快了几分,视线有些飘忽地看向别处。
「那边的膳房今天好像做多了几道菜,说是倒了也是浪费……你就跟过来帮
忙处理掉吧。」
说完,她根本不给沐玄珩回答的机会,身形微微浮起,向着演武场外飘去。
「叮铃、叮铃。」
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的移动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飘出几米后,身后没有动静。
沐玄灵猛地停在半空,转身,原本娇俏可爱的脸蛋上布满怒气,恶狠狠地瞪
着还在原地的沐玄珩。
「还愣着干嘛?腿断了吗?要不要本宫主找人把你抬过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后半句话的声音别扭的变得很小。
沐玄珩盘腿坐在青石板上,双手自然搭在膝盖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深沉。
药力化作温热的细流,一点点修补着撕裂的肌肉纤维。
演武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云海翻涌的微弱风声。
沐玄灵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背靠着门口那根三人合抱粗的汉白玉石柱,粉色的双马尾垂在胸前。她低
头看着自己悬浮在半空的脚尖,脚踝轻轻转动,金铃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声。
一刻钟过去。
她抬起头,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快速扫过殿中央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随后
又迅速移开,假装在看殿顶繁复的藻井花纹。
半个时辰过去。
沐玄灵手中的凤羽七翎扇不再扇动,她用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
节奏凌乱。她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探头看了一眼沐玄珩,见他依旧闭着
眼,便鼓起腮帮子,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脚尖在空气中虚踢了两下。
又过了许久,原本从大门射入的明亮阳光逐渐变成了橘红色的夕照,将她的
影子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沐玄珩的脚边。
第三章
沐玄珩终于动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浊气的白雾。原本苍白如纸
的脸色,此刻已恢复了血色。
「呼……活过来了。」
他睁开眼,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
双腿刚一受力,大腿肌肉便传来一阵酸涩的抽痛。他的身形猛地一晃,膝盖
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栽去,险些再次跪回地上。
「真难看。」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沐玄灵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双手叉着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下巴高高扬起,
在这夕阳的逆光中,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中的鄙夷却清晰可闻。
「只是最基础的灵力疏导,居然还要花上足足两个时辰。」
她迈开步子走了过来。那双白嫩的小脚依旧悬浮于地面半寸之上,每一步落
下,脚踝上的金铃便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以前那些想进逍遥宫当杂役的体修,这种程度的痛楚早就习惯了。哥哥果
然是连杂役都不如的杂鱼呢。」
「是是是,杂鱼就杂鱼吧。」
沐玄珩双手扶着膝盖,龇牙咧嘴地调整着站姿,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他活
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只要能吃饭,当咸鱼都行。」
他试着迈出左腿,大腿肌肉还在微微颤抖,不得不拖着右腿往前挪了一步,
姿势像极了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蠢死了。」
沐玄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着殿外。
「而且居然敢让本宫主等这么久,午餐都成晚餐了。」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粉色的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跟上,本宫主可没耐心等你爬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膳房的悬空长廊。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投射在长廊一侧翻涌的云海之上。
沐玄珩看着前方那个粉色的背影,脚下步子特意放慢了半拍,始终保持着五
六步的安全距离。他低头扯起领口嗅了嗅,一股不算特别浓烈的汗味混合著金属
的铁锈气直冲鼻腔。他皱起眉,又往后退了半步。
前面的铃铛声变得有些稀疏。
沐玄灵并没有回头,她那悬浮在半空的脚尖依旧向前飘动,只是速度慢了下
来。她右手握着那把凤羽折扇,垂在身侧,手腕却像是为了驱赶身后的蚊虫一般,
极其自然地向后翻转。
「呼——」扇面展开又合拢,带起的气流从身后卷过,精准地将沐玄珩周身
那团滚烫、潮湿的空气包裹住,顺着风势送到了她的面前。
沐玄灵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那小巧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她那双一直盯着前方虚空的银紫色眸子微微失焦了一瞬间,原本总是紧绷着
的嘴角线条松弛了下来。她无意识地深吸了一口,粉嫩的舌尖快速扫过上唇瓣,
握着扇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一秒。
她的身体像是一台突然卡壳的机器,僵硬在原地。
沐玄灵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那把还在微微晃动的折扇,眉头紧
紧锁在一起。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啪!」
凤羽折扇被她重重地合拢,扇骨狠狠敲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发出清脆的一
声响。白皙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一道红印。
沐玄灵咬着下唇,脸颊与耳根迅速泛起一片潮红,这红色顺着脖颈一路蔓延
进了衣领深处。她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一下脚——哪怕脚底并没有真正触碰到地
面,空气中也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
「叮铃铃——」金铃发出一阵凌乱急促的脆响。
她猛地转过身,粉色的双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张涨得通红的
脸蛋紧绷着,银紫色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几步开外的沐玄珩。
「你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沐玄灵将手中的折扇指向沐玄珩的鼻子,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怒意。
「是腿断了吗?还是想让那边的饭菜都馊掉?给我滚过来!」
「来了来了,腿脚不便嘛。」
沐玄珩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双手在身前摆了摆,脚下却不敢怠慢,拖着那
条还有些发酸的右腿快走了两步。
前面的粉色身影并没有因为他的回应而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些。那急促的
「叮铃」声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名火。沐玄珩看着那个背影,虽然嘴上应着,身体
却很诚实地将距离控制在精准的三步之外——既表现出了跟上的诚意,又保证了
自己身上的味道不会再次飘到那位洁癖大小姐的鼻子里。
两人穿过回廊,拐进了一座独立的偏殿。
膳房的大门敞开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门口的青玉台阶上。
殿内空荡荡的,平日里候着的侍女一个也没见着。只有正中央那张足以坐下
二十人的紫檀木大圆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式菜肴。热气蒸腾,香味在空旷的大
殿里打着转。
沐玄珩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确实除了他们两个,连个鬼影都没有。
「外婆又不见了?感觉我都没和她见过几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一张离门口最近的椅子。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低
头看了看椅面,又拍了拍自己长袍下摆的灰尘,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那种老怪物,几百年不露面都是常事。」
沐玄灵并没有走向主位,而是极其自然地跳上了主位右手边的椅子。她双手
撑在椅面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那两条白嫩的小腿便悬在半空,以前后不同
的频率轻轻晃荡起来。
「倒是母亲,听说是去边境那边砍人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从面前那个白玉盘子里捏起一块还在冒热气的云片糕,直
接塞进嘴里。
「好像是有个不知死活的界域想搞事情,说什么」资源共享「之类的蠢话。」
沐玄灵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随着咀嚼的动
作一动一动。有些碎屑沾在了她的嘴角。
「哦,那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沐玄珩见她吃得香,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他不再犹豫,一
瘸一拐地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象牙筷。
「那姐呢?也不在?」
「大概是去处理后续了吧。」
沐玄灵咽下嘴里的糕点,伸出那截粉嫩的舌尖,极其迅速地卷走了嘴角的碎
屑。
「或者是去那阴森森的刑讯室玩她的那些」玩具「了。上次我不小心路过,
听见里面叫得可惨了。」
她耸了耸肩,拿起面前的汤勺,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碗里那盅浓稠的灵羹,瓷
勺撞击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反正家里也没人管,倒是清净。」
沐玄珩拿起筷子,正准备伸向面前那盘色泽红亮的红烧兽肉。
「啪。」
沐玄灵手中的汤勺突然松开,落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她并没有看那碗汤,那双银紫色的眼睛隔着宽大的桌面,直勾勾地盯着沐玄
珩。视线从他有些凌乱的发髻,一直滑落到他敞开的领口,最后定格在那身满是
尘土和汗渍的练功服上。
沐玄灵那两条原本晃荡的小腿停了下来。她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头迅
速皱起,像是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味道。
「喂。」
她拿起筷子,隔空点了点沐玄珩正准备夹肉的手。
「你就打算这么脏兮兮地吃饭?」
沐玄灵的身体微微后仰,背部贴在椅背上,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简直就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野狗一样。别把桌子弄脏了。」
第四章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膳房的宁静,也堵住了沐玄灵的数落。沐玄珩涨红
了脸,右手握拳猛捶胸口,左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喉咙里发出被食物噎住的嗬嗬
声。他求救般地看向对面,手指艰难地指了指桌边的茶壶。
沐玄灵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慢条斯理地从手边推过一只白玉茶盏,
杯壁上还挂着几颗未散的水珠。
「真是个废人。」
她轻哼一声,看着沐玄珩抓过茶盏仰头灌下。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冲刷而下,带着恰到好处的灵气,瞬间化解了梗在胸口
的硬块。沐玄珩长出一口气,瘫软在椅背上。
「活过来了……灵儿这茶温得刚刚好,多谢。」
「谁特意给你温茶了?」沐玄灵手中的凤羽折扇刷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
露出一双银紫色的眼睛斜睨着他,「只是本宫主刚好不想喝了,赏你的剩茶罢了。」
沐玄珩笑了笑,没拆穿她。这杯茶从他坐下开始就摆在那儿,温度始终维持
在最适口的区间,分明是有仙力一直在温养着。
他重新坐直身体,筷子伸向盘中最后一块红烧赤炎兽肉。肉块色泽红亮,表
面还滋滋冒着热油,夹起来时颤巍巍的。送入口中,浓郁的肉汁在齿间爆开,经
过烹饪的高阶灵兽肉化作精纯的暖流,修补着他这具沉睡百年的躯壳所缺失的元
气。
沐玄灵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紫檀木桌面上。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短裙
宫装,裙摆下两条白生生的小腿悬空着,毫无规律地前后晃荡。
「叮铃……叮铃……」
脚踝上的如意金铃随着她的动作撞击在椅子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并没
有动筷子,那双漂亮的眸子盯着沐玄珩嘴角的油渍,手中的折扇收拢,有一搭没
一搭地敲击着自己粉嫩的脸颊。
「嗝——」沐玄珩终于放下了筷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向后靠去,满
足地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
沐玄灵挑了挑眉,手中的折扇「啪」地一下合拢,扇骨指着桌上那一堆光洁
如新的空盘子。
「你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要是被外面的那些修士看见,还以为我们逍遥
宫苛待少主,连饭都不给吃呢。真是给母亲丢脸。」
「那是灵儿妹妹的手艺太好,一时没收住。」沐玄珩随手扯过桌角的丝巾,
仔细擦拭着嘴角和手指上的油腻,「这一百多年没尝过如此美味,嘴里淡出鸟来
了。」
「哼,油嘴滑舌。」
沐玄灵撇过头,耳根红了一瞬,随即又迅速转回来,板起小脸。
「既然吃饱了,那就给本宫主坐好。我们来聊聊正事。」
她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接赤着脚踩在了椅子的边缘,一层薄弱的仙力
隔开了她的玉足和桌子。原本娇小的身形因为这个动作,瞬间拔高了一截,居高
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沐玄珩。
粉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垂落,那双挂着铃铛的小脚就在沐玄珩眼前晃悠,脚趾
圆润可爱,透着健康的粉色。
「你看你现在这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沐玄灵用折扇抵着下巴,另一只手叉
着腰,语气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学徒,「哪怕我不嫌弃你,你走出去也就是个被
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杂鱼。」
沐玄珩苦笑着摊手:「这我也没办法,谁叫我睡了一百多年。」
「别找借口!」沐玄灵用折扇敲了一下沐玄珩的头顶,发出「咚」的一声轻
响,「你也知道,你继承了外婆和母亲最顶级的血脉。但也因为这血脉太霸道,
你出生时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外婆为了保你的命,硬生生把你封印了一百多年。」
「虽然我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沐玄珩揉了揉被敲的地方。
「闭嘴,听我说!」沐玄灵瞪了他一眼,手中的折扇展开又合上,显得有些
焦躁,「你那是肉身停滞!意识沉睡!这一百多年里,你的修为一点没涨,还只
是个地仙境的小杂鱼。但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挺起了那还算有点料的胸脯。她下巴扬得高高的,
像是只正在开屏的小孔雀,银紫色的瞳孔亮得惊人,那是对自身天赋绝对自信的
光彩。
「本宫主和你一样,今年也是一百一十岁。但我可是一直在修炼的天才少女!
一百一十岁的太乙金仙,执掌命运大道的雏形,放眼整个玄天界也是绝无仅
有的!」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忽然弯下腰,脸凑到沐玄珩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
他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手中的折扇抵在了沐玄珩的喉结上:「当然……一百
多岁对于仙人来说,还是幼年期!还是如花似玉的少女!你要是敢在心里想我是
老太婆……我就把你剁碎了喂后山的灵兽!」
沐玄珩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孔,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举起双手做
投降状:「不敢不敢,灵儿永远是十八岁。」
「哼,算你识相。」
沐玄灵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想到了
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虽然我是天才……但姐姐那个闷葫芦确实比我还要变态一点点。」
她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手指用力地捏着扇柄。
「她虽然比我大了几十岁,今年一百五了,也是太乙金仙巅峰……切,不得
不承认,那个整天不说话的女人战斗力确实比我强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她伸出小拇指,指尖掐着指肚,比划了一个连尘埃都塞不进去的微小距离,
随后立刻收回手,将折扇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好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排名并不重要。」
沐玄灵突然收敛了刚才那副张牙舞爪的小兽模样,她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
凤羽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掌心里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微微
眯起,视线在沐玄珩身上上下扫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母亲虽然去边境处理麻烦了,但你知道她的脾气。等她回来,第一件事肯
定是考校你的功课。要是你答不上来被罚去思过崖跪着,我这个做妹妹的也跟着
丢脸。」
她用扇骨指了指沐玄珩的眉心。
「刚才那些不仅是闲聊,也是背景。现在,给我背诵玄天界的境界划分。立
刻,马上。」
沐玄珩看着那根快要戳到自己脑门上的扇骨,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收起了脸
上懒散的笑容,双手扶着膝盖,端正了坐姿。这种时候要是还没个正形,挨打事
小,惹这个小祖宗真的生气了,今晚怕是连地铺都没得睡。
「修仙一途,始于凡躯,终于道祖。」
沐玄珩看着沐玄灵的眼睛,声音平稳,开始流利地背诵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常
识。
「凡人阶段分八境:练气引气入体,筑基铸就道基,金丹凝结气海,元婴碎
丹成婴……」
沐玄灵并没有坐着听。她从椅子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赤裸的双足漂浮在温润
的玉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唯有脚踝上的如意金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
清脆的「叮铃、叮铃」声。
她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一样绕着沐玄珩踱步。
「化神感悟法则,炼虚返虚入道,合体神肉融合,大乘修行圆满。」
「语速太慢,勉强及格。」沐玄灵停在沐玄珩身后,用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
肩膀,「还没傻透。继续,仙人九境。」
「仙人九境,一步一天地。」
沐玄珩没有回头,依旧目视前方,接着说道。
「地仙重塑仙躯,天仙脱离凡胎,真仙稳固仙魂,玄仙融合仙力法则。此四
境为下仙。」
说到这里,他感觉到沐玄灵的气息绕到了他的侧面。
「而后是太乙金仙,如灵儿这般,可称一方强者。其上为大罗金仙,肉身不
朽。」
听到「如灵儿这般」这几个字时,沐玄灵的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那铃铛声
的节奏明显加快,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了一串。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似乎对这
个评价还算满意。
「再往上……便是那触不可及的三大至高境界。」
沐玄珩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不再看着虚空,而是微微垂下眼帘。
「圣人,以身合道,言出法随;道君,掌控大道,自成一方世界;以及……
那至高无上的道祖,即为大道本身。」
膳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灵鸟啼鸣。
「背得倒是挺顺溜,看来这一百年睡得还不够死。」
一阵香风袭来。沐玄灵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沐玄珩的大腿
两侧,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直接凑到了沐玄珩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沐玄珩能数清她银紫色虹膜上的纹路,近到能感受到
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打在自己的脸上,他似乎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亲上去,但是
两个人都没有觉得别扭。
「既然背得这么熟,那本宫主考考你的悟性。」
沐玄灵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眉毛向上扬起,眼底的光亮
跳动着。
「你说,圣人和道君,同样都是法则生命体,同样凌驾于众生之上……他们
的本质区别到底在哪里?」
沐玄珩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鼻端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混杂着灵药清香和某种
特有奶香味的气息。他没有后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看着那双
近在咫尺的眼睛,认真思考了片刻。
「圣人虽然强大,能借用大道之力,甚至做到言出法随。但归根结底,他们
只是大道的借用者,或者是大道的容器。」
沐玄珩伸出右手,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虚握成拳。
「这就好比一个体魄强健的成年人,但他手无寸铁。哪怕力气再大,面对真
正的利刃时,也只能用肉身去抗。」
沐玄灵眨了眨眼,撑在沐玄珩腿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而道君……」沐玄珩眯起眼睛,语气肯定,「道君通过了天地的认可,完
全掌控了一条完整的大道。那条大道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沐玄灵手中那把并未展开的折扇上。
「如果说圣人是赤手空拳的壮汉,那道君就是全副武装、身披重甲、手持利
刃的精锐战将。」
沐玄珩注视着沐玄灵微微颤动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赤手空拳的人,如何能伤得到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便是本质的差距——权
柄的归属。」
沐玄灵微微一愣。她维持着弯腰凑近的姿势,那双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此刻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沐玄珩。她原本只是想刁难一下这个刚睡醒、脑子
可能还不清醒的哥哥,甚至准备好了一堆嘲讽的话,没想到他能给出如此形象且
精准的比喻。
即使是学宫里的那些老古董讲师,讲起这个来也是云山雾罩,哪有这般通透。
片刻的寂静后,她猛地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
「切……」
沐玄灵别过头,拿着折扇的手抬起,用扇骨挡住了自己微红的脸颊和嘴角那
一瞬间想要上扬的弧度。
「也就那样吧。这种浅显的道理,本宫主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你能答上来……
也只是勉强达到了本宫主的及格线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脚下的步子却有些乱,脚踝上的如意金铃「叮铃叮
铃」地响个不停,那欢快的节奏彻底出卖了主人的心情。
第五章
日头稍稍偏西,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膳房,将紫檀木圆桌的影子拉得斜长。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序地翻滚。
沐玄灵并不急着开口。她两指夹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动作慢条斯理,
指尖稍稍用力一捻,深紫色的果皮便整块滑落,露出内里饱满多汁的果肉。她在
沐玄珩眼前晃了晃这颗剥好的果实,随后手腕忽地一转,将那颗葡萄抛进自己嘴
里。
「噗。」
细小的果核准确地被她吐在一旁的空碟里,发出一声轻响。
「境界这种只有傻子才背不下来的东西,难不倒你也是应该的。」她咀嚼着
果肉,声音有些含混,但语气中的那股傲慢劲儿丝毫未减,「那本宫主就考考你
对咱们家地盘的认知。」
她用手中那把并未展开的凤羽折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随后
扇骨一转,指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说说看,这玄天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别拿那些哄骗凡人的」天圆地方」
来糊弄我。」
沐玄珩刚触到茶杯的手指顿在半空。他迎着沐玄灵那副似乎正期待着他出错
的表情,摇了摇头,将手收了回来,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他微
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沐玄灵那晃荡的小腿,投向虚空。
「玄天界……或者说玄天界域。」
沐玄珩伸手将茶壶挪到了桌子正中央,又将四只茶杯呈环形摆在茶壶周围。
「虽然名为界,实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星空。这其中包含的星球恒河沙数,
不可计数。但这片星域,大致可以被这一张桌子装下。」
他的手指点了点中间那只描金的紫砂茶壶。
「核心便是我们脚下的玄天星系。这里是所有仙人的居所,也是万法的源头。
尤其是主星玄天星……」
沐玄珩比划了一下茶壶的大小,又指了指整张桌子。
「其实这把壶还不够大。若是按比例,这壶得有半个屋子那么大。其体量之
浩瀚,就算是以母亲那种瞬息万里的遁速,想要绕着玄天星飞一圈,恐怕也得耗
费不少时日。这里物资丰饶,法则完善,哪怕是周围那几颗负责防御或者种植的
卫星,随便挑一颗出来,放在外界也是令人抢破头的洞天福地。」
「算你有自知之明。」
沐玄灵轻哼一声,脚尖在椅子腿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那些外面的穷鬼,为了抢一颗咱们家用来喂猪的灵草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沐玄珩没接她的话茬,只是将右手摊开,在离茶壶极远、几乎快要掉出桌沿
的地方,放了一块刚才没吃完的碎骨头。
「而在玄天星系之外,便是那庞大的元初星系。那里没有真正的仙人,或者
说,那种贫瘠的环境容不下仙人。」
他的手指在那块碎骨头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
「元初星系的结构是一星带多卫。核心是元初星,周围环绕着无数连灵气都
稀薄得可怜的卫星。那里的生灵,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从出生起就在争夺有限
的资源。为了多吸一口灵气,父子相残也是常事。」
沐玄珩将那块骨头往茶壶的方向推了推,但在中间停住了。
「在那些卫星上,修士修到金丹或是元婴,便触及了天花板。想要继续突破,
就必须通过古传送阵或者冒死肉身横渡虚空,前往元初星。而在元初星上,大乘
期便是顶峰。」
「那种地方……」沐玄灵皱了皱小鼻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空气
里都带着一股穷酸味。」
「可正是这股穷酸味,逼出了不少狠角色。」
沐玄珩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
「到了大乘期,若想更进一步,便需渡劫飞升。一旦成功,便会被接引至玄
天星,体内的灵力转化为仙力,重塑仙躯成为地仙。若是失败……」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碎骨头,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运气好的成为散仙,虽然战力比大乘更强,寿元也漫长,但终究无法飞升,
只能永远困在那片没有仙气的星系里,做个笼中鸟。至于运气不好的……自然是
兵解之后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
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抱胸,看向那个正拿着折扇在他头上比划的考
官。
「如何?这份答卷,宫主大人可还满意?」
沐玄灵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沐玄珩看了一会儿,那双银紫色的眸子里闪
过思索的光芒。突然,她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掌心里重重地敲了一
下。
「马马虎虎。」
她撇了撇嘴,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踩在椅子边缘,而是
直接赤着脚踩上了紫檀木的桌面。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伴随着裙摆的晃动,直接逼近了沐玄珩的面前。她居高临下地俯
视着他,粉嫩的脚趾在光滑的桌面上抓了抓。
「还算没把脑子彻底睡傻。既然你连自家后花园长什么样都还没忘,那我也
就不用建议母亲把你扔去那个什么元初星系的哪个矿坑里挖煤冷静一下了。」
沐玄灵双手撑住紫檀木桌的边缘,腰肢轻盈一扭,整个人便跃上了宽大的桌
案。光裸的脚掌踩在散乱的玉简与星图之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坐下,
而是直接在沐玄珩面前蹲下身子,膝盖并拢,那繁复华丽的宫装裙摆随着动作向
后堆叠,露出了大片白皙的小腿肌肤。
「不过,你也只说对了一半。那是给外人看的官方说法。」
她压低了声音,上半身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随着她的动作,脚踝
上系着的如意金铃晃晃悠悠,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她那张精致的面庞不断在
沐玄珩眼前放大,直到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寸许,那双银紫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
着沐玄珩,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既然你是未来的逍遥宫之主,有些事情本宫主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沐玄灵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尖在沐玄珩的眉心处虚点了几下,随后顺着
他的鼻梁向下滑动,最终停在嘴唇前方轻轻晃了晃。
「元初星系,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天道「。」
沐玄珩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从她
晃动的手指移向她的双眼。
「哦?」他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单音节。
见他这副反应,沐玄灵嘴角向上扬起,收回手指,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身
体随着重心前后摇晃。
「那些凡人修士敬畏的天劫,那些让他们九死一生的雷罚……」她空出一只
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不过是逍遥宫下属的」雷罚司「按照既定程序降下的
考核罢了。换句话说,逍遥宫,就是元初星的天道。」
沐玄珩伸手捏住了一枚被她踩在脚下的玉简,试图将其抽出来。沐玄灵察觉
到了他的动作,原本放松的脚趾瞬间用力,粉嫩的趾腹死死扣住那枚玉简,不让
他拿走。她歪着头,看着沐玄珩吃瘪的样子,发出一声轻哼,随后松开脚趾,站
起身来。
她赤着脚在桌面上走了两步,双手叉在腰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
的沐玄珩。粉色的长发垂落在她身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扫过桌面。
「逍遥宫利用大阵封锁了整个元初星系,严禁任何仙人私自下凡。这不是为
了从他们身上榨取什么,而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筛选。」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沐玄珩,挺直了脊背,双手负在身
后,下巴微微扬起。
「母亲曾说过:玄天星的土著虽然生来就是仙胎,资源管够,但也容易养出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放慢了语速,那是沐玄律平日里训话时的语调。
「反倒是那些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飞升者,心性坚
韧,稍加培养便是宗门的栋梁。」
演完这一段,沐玄灵转过身,恢复了原本那副慵懒随意的站姿。她抬起右脚,
用大拇指和二拇指夹起桌角的一块上品灵石,嫌弃地将其踢到桌子边缘,看着它
滚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至于资质……」她撇了撇嘴,视线扫过满屋子的珍宝,「在逍遥宫,那是
可以用资源堆出来的最不值钱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比刚才更高,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沐
玄珩脸上瞟。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轻轻踮脚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欢快的脆
响。
第六章
沐玄珩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眉心处用力按揉了几下,似乎想将那些关于「虚
假天道」与「残酷筛选」的庞大信息暂时按回脑海深处。这些宏大的布局对于现
在的他而言,就像是隔着云端看山,虽然壮观,却缺乏实感。他放下手,视线落
在沐玄灵手中那柄有一搭没一搭晃动着的凤羽扇上,扇翎流转出的粉色光晕映在
他的瞳孔里。
「灵儿,母亲……到底有多强?」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放轻了些,「我在昏
睡前,只记得外面的人都尊称她为『冰清女帝』,坊间的话本、戏文把她传得神
乎其神。还有……外婆。」
「外婆」这两个字刚一出口,沐玄珩便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他的意识不由
自主地沉入识海,试图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那个模糊的身影。记忆的
最深处,似乎有一团温暖却又刺目的白光,那是他沉睡前最后的、也是最深刻的
印象。他想要努力看清那光晕中心的面容,想要看清那双眼睛……
这念头刚一升起,脑海深处便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
「嘶——」沐玄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牙关瞬间咬紧,发出咯咯的声响。他
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没有任何血色,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死死按住两侧
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停!」
一声娇喝在耳边炸响,带著明显的颤音。
空气中残留下一道粉色的残影,原本还在桌边把玩葡萄的沐玄灵几乎是瞬间
出现在了他面前。一颗刚剥了一半皮、露出晶莹果肉的葡萄从她指尖滑落,咕噜
噜滚到了地毯上,留下一小滩湿痕。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把捂住了沐玄珩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让沐玄珩无法呼
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傲娇的小脸此刻写满了惊恐,那双银紫色的
眸子死死盯着沐玄珩,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找死啊!」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沐玄珩的鼻尖
上,「别去想那个……那位存在的真容!你现在才地仙境,那是不可直视、不可
名状的大道源头!你想把自己的脑子烧成傻子吗?」
沐玄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焦距慢慢恢复。感受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肌肉也不再紧绷,沐玄灵才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手。她后退了两步,有些心有余悸
地拍了拍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的……」
她嘟囔了一句,转身退回到桌案旁。这次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地坐在桌
沿晃腿,而是规规矩矩地靠着桌子站好,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她小心
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绘着星图的天花板,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
么。
「关于那位……也就是外婆,她对我们极好,但是除了母亲外,我们的修为
都太低了,和她相处甚至会伤害到我们。除了她主动见你,平时你在心里连念叨
都要少念叨。老太……咳,那位虽然疼你,但她的生命层次太高,你这小身板承
受不住她的关注。」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有些烦躁地对着自己的脸扇
了两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试图让脸颊上的热度退去。
「至于母亲……」
沐玄灵清了清嗓子,神色稍微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傲然。她用扇柄轻轻敲击着
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母亲名讳沐玄律,号两仪道祖,执掌两仪大道。如今她是沐家明面上的家
主,也是这逍遥宫的主人。」她顿了顿,提到母亲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下巴
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些,「你听到的那些传闻倒也不假,母亲励精图治,对平民确
实宽厚,对那些不听话的宗门也确实手段强硬。」
「但是——」沐玄灵话锋突然一转,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发出
一声脆响。
「若单论个人战力,母亲虽然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道君,但也并非举世无敌。」
她将折扇随手扔在桌上,伸出右手,开始一根根地扳着手指头数起来,语气
如数家珍:
「在这玄天界,还有五个人与母亲在伯仲之间,甚至在杀伐之道上可能还略
胜母亲一筹。」
「乾坤道门的『老好人』乾坤道祖,星河剑派那个『剑痴』星河道君,潜渊
宫那个『闷葫芦』潜渊道君,还有无极皇朝那个『万世帝王』无极道君……」
数到第四个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的视线有些古怪地在沐玄珩脸上转
了一圈,嘴角撇了撇,甚至翻了个不太优雅的白眼,才慢吞吞地竖起第五根手指:
「以及合欢宗那位……」她含糊地带过了名号,只是哼了一声,「……那个
狐狸精。」
「这些人,估计等母亲从边境回来,都会被召集过来开会。到时候你就能见
到活人了。」
沐玄灵说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听得一愣一愣的沐玄珩,下巴微微一扬:
「怎么?吓到了?原来平日里威严满满的母亲,在外面还有这么多势均力敌
的对手?」
沐玄珩皱起眉头,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些木纹在他指尖
下呈现出某种复杂的流动感。
「既然大家实力差不多,为什么母亲能压制万宗,被称为女帝?」他抬起头,
眼神中带着纯粹的困惑。
「笨!」
沐玄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她再次伸出
一根手指,用力地指了指头顶绘满星辰的天花板,动作幅度大得带动了衣袖带起
一阵微风。
「母亲能镇压万宗,让他们乖乖听话,甚至制定规则,靠的可不仅仅是她自
己的拳头。更多的是因为……那群老家伙都怕上面那位。」
「外婆?」沐玄珩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仿佛那
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某种物理上的压迫感。
「正是。」
听到这声小心翼翼的询问,沐玄灵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紧绷的小
脸瞬间舒展开来,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
彩,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她双手一撑桌面,轻盈地跳回地面,赤裸的脚掌落地无声。接着,她手腕一
抖,「刷」地一声展开折扇,像说书先生惊堂木拍案一般,用扇柄在掌心重重一
敲。
「据说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那四位道君——也就是除了合欢宗的那个狐狸
精欲染道君之外的那四个老家伙,觉得大家都是道君,凭什么要听逍遥宫的号令?
于是他们联手,气势汹汹地杀到逍遥宫门口,想要找外婆讨教讨教。」
沐玄灵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嗤笑,用扇柄抵住嘴唇,肩膀随着笑声微微颤抖。
「结果呢?他们连逍遥宫的大门都没进去。」
她侧过身,右手在空中虚抓一把,然后做了一个随意的抛投动作,就像是把
一张废纸团扔进纸篓里那样轻松写意。
「外婆当时就在道祖宫里,甚至都没露面,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那四个威震
玄天界的道君,就像是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石子一样,当着万宗修士的面,直接倒
飞了回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听说无极道君被扔回无极皇朝的时候,正赶上早朝,他整个人像流星一样
砸穿了大殿穹顶,把那把价值不菲的龙椅砸了个稀巴烂,半个皇宫都塌了;那个
剑痴星河道君更惨,直接被挂在了他们宗门最高的悟剑峰顶那棵歪脖子松树上,
头朝下脚朝上,挂了整整三天没下来,据说是在思考人生。」
沐玄灵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脚踝上的铃铛随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响个不停。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质疑道祖宫的权威。外婆的实力对于母亲他们来说,
就像是皓月与萤火。只要外婆还在一天,这玄天界……就是咱们沐家的一言堂。」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沐玄珩,下巴昂得高高的,脖颈处优美的线条在窗
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那双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沐玄珩摩挲着下巴,脑海中自动补全了那四个倒霉蛋被扔飞的画面,嘴角也
不禁抽搐了一下。乾坤、星河、潜渊、无极……这几个名字瞬间从高不可攀的神
坛上跌落下来,变得有些滑稽。
唯独最后一个。
「欲染道君……」
他低声咂摸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视线重新聚焦在沐玄灵身上。
「这个听起来……不太像是正经路数的道君吧?合欢宗的宗主?」沐玄珩身
子微微前倾,有些好奇地问道,「而且听你的意思,当年那场『挑战外婆』的闹
剧,只有她没去?是因为实力太弱不敢去,还是别的原因?」
沐玄灵手中摇晃的折扇猛地停住了。
原本还在轻轻晃动的裙摆也静止下来。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
垂下拿着折扇的手,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收起你那轻浮的表情。」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折扇并不轻柔地敲在了沐玄珩的手背上,「啪」的一声
脆响,让沐玄珩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虽然那几个老家伙在外婆面前是不堪一击的笑话,但对于整个玄天界而言,
他们是真正的守护神。」
沐玄灵没有再看沐玄珩,而是转过身,赤足踩在微凉的紫檀木地板上,一步
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翻涌不息的云海,云海尽头,隐约可见几颗巨大
的星辰悬浮在天际。
第七章
「玄天界并非一直安稳。外域的虚空巨兽,其他界域的窥探者,哪一个不是
虎视眈眈?之所以这里能成为所谓的乐土,是因为有人在边境把血流干了。」
沐玄灵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被窗外的风吹散了一部分。她转过身,背
靠着窗台,逆着光看着沐玄珩,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五位道君,包括你说名字不正经的欲染道君,这百年来一直镇守在玄天
界的最边缘。」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折扇上。大拇指指腹沿着扇柄那细腻的纹路,缓
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你知道『破军』这个称号吗?」
沐玄珩摇了摇头。
「那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我们。」沐玄灵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当时的破军道君,是玄天界的军
神。他掌管破军大道,在逍遥宫的支持下,统帅大军纵横虚空,数千年未尝一败。
因为他的强大,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全权负责边防。」
「那后来呢?」沐玄珩身体前倾,下意识地追问。
「死了。」
沐玄灵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停顿。
「死在那场著名的『凛冬之战』里。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等到五位道君们赶
到,他已经战死。」她重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入沐玄珩的眼中,没有任何回
避,「那时候母亲还只是圣人境,并未登基,而且……她当时正怀着大姐。」
沐玄珩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怀着大姐……
也就是一百五十年前。
「因为身孕,母亲的状态极差,对边防的感知出现了致命的疏漏。而外婆……」
说到这里,沐玄灵的嘴角向一边用力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表情。
「你知道的,在那位眼里,除了母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世间亿万生灵,
不过是随时可以再造的尘埃。」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握着扇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指尖甚至陷入了扇柄包裹的鲛皮之中。
「外婆因为母亲孕吐不适,觉得那些求援的信息太过吵闹,随手封闭了整个
道祖宫的对外感知。这也是破军道君当年根本无法联系上母亲的原因,虽然母亲
无法赶到,但是只要外婆出手,一切都会解决。外婆知晓一切,但是她什么都不
在意,当然也没有出手。」
沐玄灵转过头,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低沉:
「等母亲生产结束,恢复感知时,破军道君已经战死。他为了守住防线,燃
尽了最后一滴本源,自爆大道,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当然,最后防线还是守住了,
五位道君带着自己的精锐赶到。当年的事情太过蹊跷,没人知道是谁能在如此短
的时间内杀死玄天界的军神。」
膳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沐玄珩的手指死死扣着
紫檀木椅的扶手,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他从未想过,那个在记忆中
威严完美、仿佛天道化身的母亲,背后竟然背负着这样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血债。
「后来呢?」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干涩。
「后来……母亲突破道君,登基女帝。」
沐玄灵转过身,「刷」地一声重新打开折扇,对着自己用力扇动,似乎想用
这阵风吹散室内的压抑。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破军道君举办国葬。」
「在葬礼上,当着万宗修士的面,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母亲,摘下了发髻上
的凤冠,低下了头。她宣读了罪己诏,每一个字都刻在玄天界的法则之上,承认
是自己的疏忽害死了功臣。」
「不仅如此……母亲甚至逼迫外婆出席。虽然外婆本人并未亲临,但那高悬
于九天的神念依旧降下,当着众生的面表达了歉意。」
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窗框,发出笃笃的声响。
「能让那位俯视万物的存在低头……这也是母亲被称为」冰清「女帝的原因
之一。」
沐玄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重新换上了那副傲娇的神情,仿
佛刚才的沉重只是错觉。
「所以啊,现在的五位道君,虽然私底下有些怪癖,但在大是大非上,都是
值得尊敬的前辈。」
她迈步走回桌边,随手拿起一颗葡萄抛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两下。
「话说远了,至于那个欲染道君为什么没去挑战外婆……」
沐玄灵看着沐玄珩,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眉头皱在一起,嘴角抽搐,
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不仅仅是因为她没发疯……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顿了顿,咽下口中的葡萄,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合欢宗的妖女,和母亲……是闺蜜。」
「啪嗒。」
沐玄珩刚刚端起想要润润嗓子的茶杯直接脱手,掉在了桌面上。茶杯滚了两
圈,清澈的茶水泼洒出来,迅速浸湿了他云锦长袍的袖口。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
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谁?」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欲染道君,苏媚情。」
沐玄灵极其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
「和那个整天冷着脸、连笑一下都吝啬的母亲……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
也无法理解,但事实就是这样。」
……
沐玄珩端起茶杯,杯中的残茶已经凉透,但他还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
水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冲淡了那句「闺蜜」带来的荒谬感。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沉,
夕阳的余晖将云海染成了橘红色,光线透过窗棂斜射进来,在紫檀木桌上拉出长
长的阴影。
他放下茶杯,指腹在温润的瓷面上来回摩挲,直到指尖传来微热的摩擦感。
「最后一个问题。」沐玄珩抬起眼皮,看着正在与最后一颗葡萄较劲的沐玄
灵,「破军道君既然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我……以后有机会去祭拜他吗?」
沐玄灵两根手指捏着葡萄皮,指尖轻轻一弹,紫色的果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
线,落入桌角的玉盘中。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并没有的汁水。
「祭拜破军?」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当然可以。他的衣冠冢就在后山禁地
的英灵园里,那里也是除了道祖宫外,整个逍遥宫看守最严密的地方。」
她停下擦手的动作,将锦帕随意地丢在桌上,转过头看着沐玄珩,下巴微微
扬起。
「不过嘛,看守英灵园的是两尊上古镇墓兽。虽然它们不会真的伤人,但脾
气可不太好。等你什么时候能接下它们三招而不被拍飞出后山,自然就能进去了。」
沐玄珩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现在的实力,别说三招,恐怕连镇墓兽的
一声吼都扛不住。
既然话题已经打开,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桌沿的雕花,声
音放低了些,视线有些游移,不敢直视沐玄灵的眼睛。
「还有……」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从未听过关于『父亲』
的任何消息。既然我有母亲,那父亲是谁?他还活着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沐玄灵刚刚伸向果盘的手僵在半空。她保持着那个动作停滞了两秒,然后慢
慢地收回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
「至于父亲……」
她侧过头,那双银紫色的眸子在沐玄珩脸上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露出一个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随后,她摊开双手,肩膀夸张地耸起,满头粉色的
长发随着动作顺着肩头滑落。
「别看我,本宫主也不知道。」
见沐玄珩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沐玄灵双手一撑,从桌上轻盈地跳
了下来。赤裸的脚掌踩在紫檀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她背着手,
一步步凑到沐玄珩面前,直到两人的鼻尖只相距不到一拳的距离。
「这可是沐家的最高机密。」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语调却在那几个字上欢快地跳
跃着。
「你可以去问大姐,毕竟她比我早出生四十年,还是刑罚掌控者,或许知道
些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玄律天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
些恶劣。
「或者……你可以直接去问母亲。只要你不怕被她冻成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然后挂在玄律天殿最高的旗杆上当装饰品。」
一股寒意顺着沐玄珩的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个连笑容都欠奉、眼神能冻死人的母亲?或者那个整天面无表情、只会用
神念传音的姐姐?去问她们关于父亲的事?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他缩了缩脖子,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哈欠——」一股浓重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袭来,眼皮像是坠了千斤重的铅
块,怎么也抬不起来。这一天的经历实在太过漫长,从演武殿那生死一线的挥剑,
到膳房里这一连串颠覆认知的信息轰炸,地仙境的肉身和神魂终于发出了抗议。
沐玄珩的身子晃了晃,脊背瘫软下去,整个人陷进了椅背里。
「行了,看你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
沐玄灵嫌弃地撇了撇嘴,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她手腕一翻,掌心中凭空多了
一枚粉色的晶石。那晶石只有拇指大小,却被打磨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头形
状,在夕阳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拿着。」
她手腕轻抖,晶石划过空气,准确地落在沐玄珩怀里。
「这是传音石,本宫主特制的,只有你能用。若是洗澡的时候滑倒了,或者
晚上睡觉做噩梦吓哭了,记得输入灵力喊救命。虽然我也未必会来救你就是了。」
沐玄珩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晶石。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
那是还残留着的沐玄灵的体温。他看着那只粉色的狐狸头,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
点头。
「走了。」
沐玄灵转过身,粉色的裙摆在空中旋出一个圆弧。她没有走门,而是直接走
向露台,脚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般跃入了翻涌的
云海之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音在空气中回荡。
直到那铃声彻底消失,沐玄珩才撑着膝盖,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寝宫。简单的洗漱并没有
缓解他的疲惫,巨大的万年温玉床散发著柔和的暖光,他甚至没力气去解开浴袍
的系带,只是踢掉了拖鞋,便直挺挺地倒了上去。
柔软的锦被包裹住身体,熟悉的熏香气息钻入鼻腔。意识迅速下沉,坠入了
一片无梦的黑暗之中。
……
第八章
玄天界的极北尽头,是生与死的界碑。
这里没有星辰闪烁,只有仿佛墨汁般浓稠的黑暗。比刀锋还要锐利万倍的虚
空罡风在这里肆虐,它们无声地切割着每一寸空间,将所有试图跨越雷池的物质
绞成齑粉。
然而,这片死亡风暴的中心,却有一处绝对静止的真空领域。
沐玄律伫立在虚空之上,身上那袭雪白的帝袍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更加宽松
的款式,严严实实的把她的身段都掩藏了起来。帝袍连衣角都未曾扬起,以她为
中心,方圆百米内的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凝固状,那些疯狂撞击而来的黑色罡
风在触碰到这层无形壁垒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
她抬起手,指尖夹着那份刚刚截获的黑色信笺。信笺表面缭绕着暗红色的魔
气,像是有生命的触须般试图缠绕她的手指,却被一层薄薄的冰霜死死封冻。
「天魔界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她的声音不大,并未开口,那清冷的神念却直接震荡着这片虚空,压过了远
处的风啸声。
「啪。」
沐玄律两指轻轻一搓,那份信笺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随即湮灭在黑暗
中。
不远处,一块只有半个桌面大小的破碎陨石上,倚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面容极其英俊的青年剑客,一袭青衫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紧实
的胸膛,衣摆随着虚空气流猎猎作响。他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哪怕是在这种随
时可能丧命的绝地,他的姿态也如同在自家后花园赏花般慵懒闲适。
听到沐玄律的声音,林涯慢悠悠地举起手中那个温润的碧玉酒葫芦,仰头便
是一大口。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滑过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敞开的衣
襟深处。
「哈——」他长出了一口酒气,手腕一转,长剑「沧浪」在手中挽了个漂亮
的剑花,随后随意地插回背后的剑鞘。
「放心吧,女帝陛下。」
林涯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不见半点醉意,瞳孔深处倒
映着虚空的黑暗,清亮如洗,锐利得像是两把刚出鞘的利刃。
「只要我这壶里的酒还没喝完,只要我背上这把剑还没断。」他屈指在陨石
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那些魔崽子,就过不来。」
沐玄律侧过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落在林涯身上。
「林涯,少喝点。」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无尽的黑暗深处,语调平直得没有起伏。
「你上次喝醉,把『天河壁垒』劈开个缺口的事,本宫还没找你算账。若是
这次防线有失,本宫唯你是问。」
「那次是意外,纯属意外……手滑了嘛。」
林涯毫无诚意地干笑两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酒葫芦
对着沐玄律遥遥一敬。
「为了玄天界,干杯?」
沐玄律没有理会他的举动。她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滋啦——」坚固无比的空间壁垒如同一张脆弱的薄纸,瞬间被撕裂开来。
裂缝对面,不是黑暗,而是鸟语花香、灵气盎然的逍遥宫。
她一步跨出,雪白的身影瞬间没入裂缝之中。
夜色如墨,将逍遥宫连绵的飞檐吞没大半,只余下几点宫灯在风中摇曳。
沐玄律行走在回廊之上,玄黑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尘埃静伏如初,未受半点
惊扰。她周身原本萦绕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在跨过内苑界碑的瞬间,空气中
凝结的微小冰晶无声崩解,衣角翻飞间已无半点冷气残留。
长廊尽头是沐玄珩的寝宫。
她本该直接掠过,脚步却在经过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时慢了下来,直至完全
静止。
屋内没有任何灯火,沉寂得如同深渊。但对于她而言,木门与墙壁形同虚设。
她的目光穿透阻隔,落在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沐玄珩睡得很沉,被褥有些凌乱地堆在腰侧。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
紧锁,放在枕边的右手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那是日间高强度淬体留下的痕迹。
沐玄律原本淡漠如冰雕的面容上,眉梢极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扉之上,距离冰冷的木纹仅有毫厘之差,却又放下了
手。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原本稳定得可以切开空间的右手开始剧烈颤抖,五指不受控制地向内扣
紧,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无形的波纹。她猛地抬起左手,死死按住右侧太阳穴,
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原本平整如镜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出诡异的扭曲。
那双绿色的瞳孔中,瞳仁在急剧收缩与扩散间徘徊,仿佛是在和某个极为强
大的存在对峙。
「闭嘴。」
她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寒意森然,似乎在和那个人对话。
压抑的喘息声持续了数息,随即戛然而止。
沐玄律松开按着额头的手,面部的线条重新变得冷硬而平整。她垂下眼帘,
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冷淡的勾了勾嘴唇。
「没有那个必要。」
她对着虚空低语,像是宣告胜利,又像是某种自我说服。随即,她毫不犹豫
地转身,雪白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圆弧。
「叮铃——」廊下的风铃被袖风带起,撞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脆响。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一声响动显得格外刺耳。
沐玄律刚刚迈出的右脚悬在了半空。
屋内的呼吸声似乎因为这声响动而乱了一拍,那是即将转醒的征兆。
她背对着房门,身形挺得笔直,悬在半空的脚迟迟没有落下,投在地上的影
子被月光拉得极长。
……
沐玄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仿佛躺在云端,身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四周不再是那股挥之不
去的消毒水般的清冷,反而被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包裹。
那气息很香,像是盛开的桃花酿成了蜜,甜得腻人,直往鼻子里钻。
在这种甜腻的氛围中,有一双手抚上了他的脊背。
那双手并不冷,反而带着令人舒适的高温,掌心柔软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
玉。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随后顺着肌肉的纹理缓缓下滑。
「唔……」
睡梦中的沐玄珩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鸣。
那双手没有像医师那样机械地按压穴位,反而更像是一种充满了怜爱的抚摸。
指腹在酸痛的肌肉上打着圈,掌心的热度透过单薄的中衣渗透进皮肤,将那些纠
结在一起的酸楚一点点化开。
那种触感太过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手指偶尔会滑过他的侧
腰,指尖轻轻勾勒着他肌肉的轮廓,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沐玄珩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
这么香……这么温柔……难道是……外婆?
但这念头刚起,就被一股更深的困意压了下去。那双手似乎带着魔力,每一
次抚摸都在催促着他的意识下沉。
那双手从腰际向上,滑过背脊,最后停在他的后颈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
的耳畔,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但在那甜香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缕极淡、
极淡的雪莲清香。这缕冷香混杂在热气中,竟产生了一种令人迷醉的反差。
他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耳垂,湿润而温热。
紧接着,一个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个声音他并不熟悉,有些沙哑,像是含着一口蜜糖,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黏
糊糊的尾音,带着满满的宠溺与渴望。
「嗯?」
但是那个声音只是轻哼了一声,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却又有着莫名的温
柔。
「下不为例。」
那个尾音像是带着钩子,在他耳蜗里轻轻挠了一下,不过似乎并不是在和他
说话。
沐玄珩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枕头,彻底失去了意识,嘴角还挂着一丝放松的笑
意。
晨光穿过窗格的缝隙,在青石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
束中上下浮动。
沐玄珩猛地坐起身,锦被顺着胸口滑落堆叠在腰间。他双臂向后张开,脊背
挺直,指节扣紧再松开,脊椎骨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他低下头,反复抓握了几下双手。昨夜那种深入骨髓与肌肉的极度酸软感彻
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肌肉深处涌动的热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充沛的精力。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顺势向着虚空挥出一拳。
「呼——」拳风撕裂空气,发出短促的啸音,手臂伸展到极致时没有任何迟
滞。
沐玄珩收回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干燥温热,没有任何
异样,但指腹触碰时,昨晚那股滑腻、滚烫的触感似乎再次从记忆中翻涌上来,
连带着那一缕极淡的雪莲冷香。
「错觉么……」
他低声自语,松开手,转身走向洗漱台。
一刻钟后,沐玄珩走出寝殿。
灵华宫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环静垂。门口原本常年散落的那些粉色花瓣
此刻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那双随意乱踢的粉色绣鞋,也没有那阵伴随着嘲讽
笑声的清脆铃音。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应该不是灵儿。」
沐玄珩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回廊,随后耸了耸肩,转身朝
膳房的方向走去。
膳房内没有仆役,只有几个用来保温的阵法在静静运转。
长桌的一端摆满了各式早点,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上方盘旋。紫纹灵果被切
成均匀的小块码在玉盘中,旁边是一整块烤得金黄流油的高阶妖兽肋排。
沐玄月端坐在主位左侧。
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宫装长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银色的短发垂在脸颊两
侧,发梢向内微微卷曲。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与椅背保持着一指的距离,
整个人静止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看见,这种极端的静止让她看起来完全
没有活人的气息。
在她的面前,一碗紫灵米粥静静放着。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勺
柄架在碗沿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汤汁。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沐玄月的身体没有丝毫晃动,只有那双银色的瞳孔
平滑地向左转动,视线精准地锁定在沐玄珩身上。
这一瞬间,她原本交叠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冷漠的银色瞳
孔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早啊,月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