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小说]【情花孽】(第二卷6-10)【作者:老鸦奇遇记】(近年顶佳修仙小说,情感十分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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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13:40


作者:老鸦奇遇记
字数:14,066 字


                第六章

  金榕岛上散修间交易的都是些丹药、材料以及流传开来的功法,法宝仙剑等
贵重品是很难见到的。

  因为基本是黄品,所以飞星提不起什么兴趣,没有去淘珍筛宝的欲望,更别
提广刹。

  连玄品丁阶的仙果都能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可见此地的散修基本算是逍遥海
上最底层那批了。

  金榕古树结果之后的那几日,附近几个宗门的门人与岛上的散修起了冲突,
死了不少人,当然都是散修。

  虽说是冲突,其实是单方面的掠夺欺压。

  吕易等人杂七杂八地凑了些东西,外加萃琳获得的金榕宝果,以此为报酬或
是交易的筹码,寻找着治疗短珂的途径——当初明明是为了保住一颗金榕宝果,
才导致一死一伤……

  诸如此类的事情比比皆是。

  倘若他们不是观心生灵,而是金丹元婴,那些宗门弟子哪敢对他们放肆?

  散修们想要获得尊重,便必须强大自身,然而这谈何容易。

  他们之所以是散修,便是因为资质低下,宗门不收。

  附近要是出现能帮助修仙者修行的仙果灵药也必然是那些宗门优先。

  正如前段时间出现的仙府,附近各个宗门商议之后便将仙府封锁,连点残羹
都轮不到散修。

  况且,若有散修侥幸突破至高境界后,真的会去帮住其他散修吗?

  金榕岛上,金丹境以上的散修如今就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泗风子。

  所以很多散修们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反正最后都是去巴结那些宗门,何不笨鸟先飞呢?

  哪怕是低声下气、奴颜婢膝、当牛做马,只要能帮助他们早一步迈入金丹境,
成一名能上天的真人,往后的日子不就豁然开朗了吗!

  ……

  光阴荏苒,昼夜不舍,一晃又过两个月。

  洞穴临近海岸,这段时间常常能听到海浪声。

  霏霏梅雨打泥埃,露溽香生紫薇开。

  幽矜离繁不争灿,自有艳阳从东来。

  飞星很少出洞穴,整日待在洞穴里,时而歇息时而修行,渐渐恢复。

  广刹对他仍然不冷不热,并且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好像在防备着什么。

  她与在宗门内时一样,安宁修行,不时打磨几下自己的石床,令其更光滑一
些。

  吕易与萃琳偶尔会过来拜访一下他们,飞星便借机问些南边的事情。

  管亮也来过一次,请教他关于仙气操控的技巧要领。

  飞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操控手法是他人拼尽全力
也难以做到的,于是不了了之。

  ……

  前阵子,岛下的海底发生一场地震,动静不大,但是因此出现了一批蕴含罡
气的剑石。

  罡气石对剑修来说是打磨剑意的好料,许多门派都召集散修,许诺他们好处,
令其去海底采集,明山剑派自然也不例外。

  此乃巴结宗门的好机会,自然涌现一批自告奋勇的散修。

  可直到他们进入那片海域后才发现,聚集剑石的地方罡气肆虐,危险颇大,
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宗门会让他们去采集。

  可已经答应自然无法反悔,他们硬着头皮每日采集,不少散修因此受了伤。

  后来,海底罡气日渐狂乱,危险与日俱增,散修们只得在边缘地带尽量采集
些许,采集量因此下降。

  明山剑派对此极为不满,于是今日派出门人前来训问。

  清晨。

  海鸟盘旋在岸边,不时跃下叼起一条鲜美的游鱼。

  几十个散修神色慌张地聚在一起,像是一堆肥羊。

  十几名明山剑派门人盯着他们,宛如几头饿狼。

  这些门人身着黑白衣衫,戴着半边银铁面具。

  为首的男子仙名横石,气息雄浑,乃是金丹境中期的真人。

  其性情冷厉,往往一言不合便会拔剑,死在其剑下的散修不计其数,对金榕
岛上的散修而言可谓不折不扣的杀星。

  「上月二十,采得剑石一百二十九斤十二两。月末,采得八十三斤四两。本
月初十,采得四十五斤七两。昨日,只有三十一斤十一两。」

  横石面无表情道:

  「明日,可还有当初的零头?」

  散修们紧张互视,其中一人便是管亮。

  有一名年纪稍长的散修咬了咬牙,上前躬身行礼道:

  「真人恕罪,实是海底罡气肆虐,我等难以靠近,开采日益困难……」

  「别在我面前找借口,怎么开采是你们的事,我派可不曾少你们报酬!」横
石厉声道。

  散修们闻言不禁腹诽。

  明山剑派给他们的报酬确实没变,从一开始就很低,大约是这片仙域中均价
的五成。

  「今日所采之量不得少于一百斤,否则……」

  横石目光一凝,伸手一指,长剑出鞘在地上斩出一道一丈宽的裂痕,剑意涛
涛,仙气远远荡开——

  散修们见状无可奈何,最终也只得投身入海。

  ……

  傍晚。

  飞星结束修行,睁开眼。

  广刹看了他一眼,垂眸片刻,闭眼继续修行。

  洞外的凌风唳叫一声,似乎是在庆祝他突破至生灵境后期。

  忽然,一阵仙气波动涌来,洞穴微微一震,几块钟乳石落下,摔成了几截。

  广刹睁开眼睛,眉头微微一皱。

  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伴随渐艳的阳光飘入洞中。

  没过一会儿,一道仙气从后方的海岸涌来,洞穴又是一震

  几块较大的钟乳石落向广刹的石床,她伸手握拳,将其尽数击飞。

  嘭——

  一阵闷响从地下传来,洞穴猛然一震,扰得飞星也睁开了眼睛。

  光滑的石床上出现一道裂痕。

  广刹站起身来,石床一塌,碎成了两截。

  只见她穿戴好蓝衣与帷帽,握紧灵蛇剑走出洞口。

  虽然广刹比飞星要多活几十年,多了许多阅历,但在又经过了两个月的相处
后,飞星觉得她在与人交际方面确实不太擅长。

  他赶忙跟了上去。

  ……

  海岸边。

  横石冷着脸注视着钻出海面的散修,宛如一名监工,

  明山剑派门人清点着散修们今日的收获。

  一名弟子来到横石身旁,说道:

  「师叔,共四十九斤二两。」

  「四十九斤二两。」

  横石大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岸上的散修们。

  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受了伤,这五十斤不到的剑石是他们今天冒着生命危险开
采来的。

  有人上前恳求道:

  「真人,还请通融通融……」

  「通融——」横石双眉竖起,怒声道,「连一半都不到,还敢让我通融?!」

  又一名散修说道:

  「真人,月出之后,罡气愈烈,海底还有海兽苏醒,我等实在难以为继。」

  仙剑出鞘,而后飞回横石手中。

  血涌如柱,方才说话的散修随之倒下。

  「还有人有问题吗?」

  横石的目光扫过数十散修,见他们噤若寒蝉,满意地转过身去,说道:

  「天黑之前,每人再搬一斤。」

  散修们闻言面面相觑。

  见他们不动,横石回头冷声道:

  「没听到吗?」

  他说着,身旁仙剑微微一动,他们见状,只得咬牙入海。

  哼,一群欠教训的贱骨头——

  他在心中鄙夷骂道。

  忽然,一名男子上前一步,沉声道:

  「真人,我们花了半天时间才人均开采出一斤多,接下来继续开采只会更困
难,做不到的。」

  横石面带凶光,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名身材瘦小,面黑发黄,面目可憎的男子。

  他名叫李乐,只有观心境中期。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因其长相丑陋,境界低微,无人愿与之为伍,还常被别
的散修欺侮。

  地上的尸体作为前车之鉴还在冒着热血,谁也没想到他敢在这个时候发声。

  横石面色一寒,身旁仙剑隐隐欲动。

  「我们开采困难,其余门派自然也难,真人如此上报便是,贵派通情达理,
定然不会苛责真人。」李乐仿佛没看到一般,自顾自说道,「况且,真人若是把
我们都杀了,谁来开采剑石?」

  横石闻言双眼一眯,沉默片刻后,忽然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些道理。」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一惊。

  不仅是散修们,就连明山剑派的弟子都有些吃惊。

  横石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是——」

  他盯着李乐一字一句道:

  「我不乐意。」

  话音落下,仙剑随他伸指刺向李乐。

  铿——

  一道精铁之音响起,李乐倒飞出去,倒在地上,伸手捂着胸口。

  想象中贯穿其胸口的场景并未发生,横石眉头一皱。

  虽然只是自己的随手一剑,但一个观心境的废物,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是
如何挡住自己的?

  横石看到方才李乐将右臂护在心口,而此刻他右臂的衣袖已经粉碎,定睛一
看,只见其手腕上有一只深青色的手镯,黯淡非常,没有反射出半点光芒。

  方才挡住自己飞剑的便是它?

  横石目光一凝,眉头一挑。

  好,很好。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管亮咬着牙,然而他与周围散修一样,皆不敢行动。

  哪怕李乐是为他们说话,哪怕要是他们凝聚一心,也会令横石稍稍忌惮,但
他们仍然不敢为此得罪明山剑派。

  只见横石运转体内仙气,便要认真出剑。

  忽然,一道碧蓝的袅娜身影从空中落下。

  下一刻,又一道稍高的身影从山崖中赶来。

  两人戴着帷帽,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人群之中,管亮眼睛一亮。

  飞星看向广刹,有些担心她等下说话会太不给面子。

  横石转头看向两人,目光在那碧蓝身影上停留,难以感知到其气息,于是犹
豫片刻后问道:

  「不知二位是……」

  「你们很吵,安静一点。」

  广刹打断了他的话语,淡漠的声音远远传开。

  飞星悬着的心放下了。

                第七章

  明山剑派这样的宗门在逍遥海上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普遍现象。

  只有部分宗门自视清高,才不愿做出此般行径。

  比如渊海剑派。

  比如比渊海剑派更与世隔绝的镜花宗。

  比如不仅不压迫散修,还尽力帮助所有修仙者的青莲仙门。

  灵宿剑派也在此类中。

  与周围的其余宗门相比,灵宿剑派的门人更专心于修行剑道、提升境界,这
是她们的师门长辈留下来的传统。

  正因如此,广刹对明山剑派这做派颇为鄙夷。

  她并没有因此恶语相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仅没有直接让他们「闭嘴」,还给了他们理由「很吵」,广刹觉得自己已
经很礼貌了。

  毕竟明山剑派的掌门也不过元婴境中期。

  要是这种档次的宗门也想让自己特别礼貌,就有些不太礼貌了。

  但对于在金榕岛上嚣张跋扈惯了的明山剑派,尤其是这位横石真人来说,他
没有感受到半分尊重。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不被尊重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几十年前自己还是散修的时候。

  他不想回忆起在那之前的日子,所以他不能容忍广刹的冒犯。

  横石的双眼眯起,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有几名了解横石的散修知道这是他愤怒时才会露出的表情,赶忙退开几步。

  飞星清楚感知到横石体内的仙气浓度与比灵宿剑派几位金丹境初期的真人还
低一截,一时间难以确定他的境界。

  所以当发现他体内的仙气与剑元开始流动的时候,飞星有些诧异。

  他……应该不会是要对广刹真人动粗吧?

  只见横石他怒上心头,语气恶狠地冷讽道:

  「脸都不敢漏!怎么?莫不是一对亡命天涯的奸夫淫妇!」

  此言一出,广刹袖中的双手陡然一紧。

  察觉到广刹体内的仙气开始流动,飞星的双手也陡然一紧。

  下一刻,便见横石的右手似虎爪般挥下,体内仙气随之爆发——

  自己倒要看看,敢这么对他说话的人究竟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仙剑凌空,分化作十余道流影,一齐刺向广刹的面门。

  更多的散修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飞剑来到广刹面前时,才有一批人开始
惊呼。

  飞星很担心横石。

  虽然他很没教养,说话很难听,但是——

  广刹真人……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面对刺来的飞剑,广刹没有拔剑,而是抬起了手。

  飞星见状,稍稍安心了些。

  毕竟人家代表着一个宗门嘛,真人也是有分寸的。

  广刹伸出食指与中指,两根玉指轻轻一合,如筷子般夹住了刺来的飞剑。

  横石眼眸一凝,额角渗出些许汗珠。

  飞星暗自点头,如此既能震慑他们,又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以免结下仇怨。

  之后自己出面给他个台阶下便好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飞星正思考着,下一刻,只见广刹捏住飞剑横在胸前,随即伸出另一只手捏
住了剑镡。

  于是飞星的眼眸也跟着一凝。

  横石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神色巨变,只觉得脊背发凉,再顾不上面子,张
口喊道:

  「手下留——!!!」

  铿——

  清脆的声音远远荡开。

  如同一块南海坚冰被修行中的碎日拦腰切断的痛呼,又像床头的老旧铜镜被
寂寞的俏寡妇在自渎时不慎碰落碎裂的呻吟。

  广刹松开手。

  两截断剑落在地上,剑身黯淡下去的同时,剑意也在迅速消散。

  「噗——」

  本命仙剑被毁,横石喷出一口鲜血。

  「师叔!」

  「师伯!」

  他身后的剑派弟子惊呼一声,却不敢上前。

  横石脸色红白不定,胸口不断起伏,心中怒意被恐惧所覆盖,紧张地看着广
刹。

  倘若不是因为周围有这么多人,此刻他已经跪下求饶了。

  人群之中,管亮瞪大了眼睛。

  卫莞真人竟这般厉害!

  元婴境吗……莫非是化神境?!

  知晓自己竟然得以识得这般强大的高人,他心中一时澎湃,难以平息。

  可卫莞真人似乎有些难以接近……不过飞星道友倒是极好说话!

  感知到广刹体内的仙气还要流转,飞星连忙传音道:

  真人请息怒——

  广刹沉默片刻,开口道:

  「滚。」

  冷厉的声音落在横石的耳中如同仙音,然而有人不这么想。

  一名身材矮小,看着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剑派弟子走上前来,伸手指着广刹
怒道:

  「竟敢辱我明山剑派,你……」

  不等他说完,一旁的横石已经运转仙气,看都没看他一眼便飞走了。

  其他弟子本来也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见状神色一变,立马随之转身飞速
离开。

  只一瞬,便只剩下了那年轻矮小的剑派弟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后沉默了片刻,神色几经变化,而后砰的一声跪
倒在地。

  那一刻,有什么少年独有的东西碎掉了。

  广刹没有理他,转身回去了。

  「飞星道友!」

  管亮从人群中钻出,欣喜地来到他面前。

  「此番多谢相助,若非二位到来,我等下场不堪设想啊!」

  「出什么事了?」

  管亮摇头叹息,将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一遍。

  飞星有些惊讶,散修的处境竟这般糟糕。

  「那明山剑派乖戾霸道,今后或许会找上二位,道友可需多多提防准备!」
管亮提醒道。

  天色已暗,这些散修向飞星行礼致谢之后,便纷纷离去了。

  飞星也欲离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那道瘦小的身影。

  李乐正捂着胸口,不停咳嗽着。

  他虽然挡下了横石的飞剑,然而双方境界差距太大,他的肺腑遭余力所创,
正费劲地清除着残留在体内的剑意。

  「没事吧?」

  李乐抬起头来。

  「没……咳咳……没事……多谢道友相助……咳咳咳咳——」

  飞星见状,温和问道:「可信得过在下?」

  李乐不知他要做什么,但犹豫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飞星伸手落在他的肩上,几息之后,李乐便感到胸口那如遭针扎的痒痛感消
失不见,咳嗽自然停止。

  「多谢道友!」他起身认真行礼。

  飞星又看向那仍然伏跪在地上的剑派弟子,说道:

  「请起吧。」

  那少年直起腰来,仍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惊怕,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他身形一滞,害怕地回过头来。

  飞星指了指地上那堆横石他们离开时没来得及带走的剑石。

  「别忘了带回去。」

  少年松了口气,来到那堆散碎的剑石前,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搬。

  飞星见状取出一块大布扔了过去。

  少年眨眨眼,向他低头表示感谢,将剑石一块块放到布上。

  中途,他鼻子一酸,忽然哭了起来,不知是后怕还是委屈,又或是什么别的
原因。

  临走前,李乐对飞星说道:

  「此地往西南大约二十里,有一处桃花林,我住在林旁的山脚下,若日后有
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来找我便是。」

  「好。在下飞星,后会有期。」

  「嗯!噢,差点忘说了,在下李乐。后会有期!」

  ……

  飞星回到洞穴中时,广刹又切了一块大石头,正在打磨成石床。

  之前那块被她做成了四四方方的,宛如棺材。

  这块则成了椭圆状……

  还是像棺材。

  广刹感知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说道:

  「你自己有剑,想要自己去做。」

  飞星张了张嘴,沉默片刻,说道:

  「真人竟能徒手停飞剑,真是了不起。」

  「他那飞剑又慢又钝,像猴子扔出来的木棍。」广刹淡淡道,「剑意更糟,
连你都不如。」

  飞星眨眨眼。

  算了,自己就当是夸奖吧。

  广刹神色很认真,修磨一些石料便要停下来左右看看。

  夜幕降临,她将石床搬到了洞口,借着月光继续打磨着细节。

  飞星静静地望着她那婀娜的背影,半晌后,感受着下身的异动,眉头微微一
皱。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平息许久的性欲也在重新苏醒。

  是受了魔花的影响吗?

  他不确定。

  飞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之后这段日子里自己的魔花发作……难不成
要广刹真人——

  他摇摇头,有些不敢想下去。

  如今我境界也提升了,应该不会吧。

  他笃定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开始修行。

  片刻后,洞口的广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终于消失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

                第八章

  云舒风卷,夜长昼减。

  夏至已过,伏天将临。

  和风吹动竹架上的书页。

  泗风子坐于庭中竹椅,正在打盹。

  每个月的月末几日他都不见客,享受几天清净日子。

  红雀落下,蹲在他的发髻上叽喳轻语,不知是不是将他当作了老树。

  「泗风翁!」

  「嗯——!」

  一个中气十足的豪迈喊声在他耳边炸开,泗风子肩膀一缩,吓得差点从竹椅
上滚落下来,睁开眼,只见一名细眉大眼的短须壮汉来到他面前。

  「哎哟,是吕易啊,呼——」

  白须飘起,泗风子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来追债的呢。」

  「您还欠别人债呢?」

  「嘿嘿……」泗风子不好意思摆摆手道:「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

  「您可见到萃琳了?」

  「你不知道我这几日不见客啊?」

  「诶——这又不是生意!」

  「噢,还打算在我这打秋风?」

  泗风子打趣道,这回轮到吕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方才往那紫薇山那边去了。」

  紫薇山是临海的一座小山,因山上有许多紫薇花而得名。

  几个月前,那还是一座无名山。

  后来山下的一个山洞里住进了两名戴帷帽的新客,岛上散修才给它取了名字。

  吕易闻言微微一愣。

  萃琳怎么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

  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巴结人的个性啊。

  「你那边几个娃最近如何啊?」

  「其他人都是老样子,几日前管先生那边倒是出了事。」

  「明山剑派嘛,老朽有所耳闻。」

  「嗯,虽说紫薇山那位真人相助,不过明山剑派锱铢必报。」吕易皱起眉头,
「我担心……」

  「尚未发生,何必忧天。」

  「也是。」吕易笑了笑,「真出了事,还有泗风翁您顶着呢。」

  「哎哟,那可是要把我这老骨头拆喽啊——!」

  两人相视一笑。

  泗风子的目光落在晾在竹架上的书页中,笑容渐淡。

  ……

  紫薇山下,紫薇花旁。

  一道身影闪烁,几抹赤色呼啸。

  那并非火焰,而是乌金火的剑光。

  许久不曾挥剑,稍有生疏,飞星练习着剑招,看向不远处的洞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最近常常会静静看着广刹。

  虽然次数频繁了些,但其实他只是单纯地抱着欣赏美的心态观赏她的容貌——
至少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这样。

  这也不怪他,毕竟广刹的美貌与玉霜丹枫同一档次,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尤
其她沉心修行不板着张脸的时候,素雅纯净如冰晶寒铁,何人不叹,何人不怜?

  只可惜,她那胸前的分量不太富裕……

  但也无妨,毕竟除了飞星,又有谁的身容能十全十美呢?

  而且飞星也不在乎这点。

  不论是如玉霜般的隆如雪峰,还是像丹枫般的硕似巨果,又或是她那样的菽
发花房,因为她们三人都很美,使得飞星的喜好尚未产生偏向,只觉得各有各的
好。

  可自从广刹发现他总是不声不响地看着自己后,便跟他离得更远了,以至于
后来在两人独处时仍然带戴着帷帽,嘴上说着「以防万一被来者看见」。

  飞星有些遗憾,微微一叹后,收剑入鞘,将帷帽戴上,看向一旁的山道。

  几息之后,一道身影在拐角处出现。

  萃琳换了身红粉衣裳,见到飞星后微微一讶,伸手打理了几下鬓边的发丝,
而后才走上前来,款款行了个万福。

  飞星拱手。

  她看向一旁的紫薇。

  「公子是在赏花?」

  「方才在练剑。」

  「哦?公子也是剑修?」

  「尚未想好,反正未至金丹,便先学着再说。」

  「公子是向谁学的?啊——」萃琳刚问出口便后悔了,这般问题无疑是在打
听对方的来历,对尚不那么熟悉的散修而言是大忌。

  飞星说道:「自然是由真……姊姊教我。」

  见他并不在意,萃琳才安心下来,笑道:「既有卫莞真人这般高人为师,公
子何不干脆踏上剑道?」

  「剑道,还是危险了些……」

  剑修战斗主打一个先下手为强和速战速决,被逼急了就不要命地进攻。

  同时因为相对而言杀伤力高的缘故,倘若双方实力差距不大,一旦出剑,能
不能留对方一命也是未知数。

  可以的话,哪怕起了冲突,飞星也想尽量留对方一命。

  毕竟书上一直在谈论生命的宝贵,而君子要仁义一些。

  自己已经对杀人没半点感觉了,再不自主克制的话,以后说不定就跟广刹真
人说的一样,杀多了就习惯了,而后变成个杀人无数的凶星。

  「危险?」萃琳疑惑道。

  「比如明山剑派那些人,不是挺危险、吓人的吗?」

  「那只是个例!月初便来了位年轻真人,也是剑修,她可活泼可爱了,一点
儿也不吓人!」萃琳笃定道,「公子若成了剑修,必是个仗义侠客!」

  「姑娘高看我了。」

  两人闲谈几句,飞星又问起了其余几人的近况,得知短珂醒来后痛苦万分,
花了许久才接受自己成了废人的事实。

  如今由映凌整日照顾他。

  哪怕是他们这几人的关系其实也远远没有亲人那般好。

  萃琳愿意为了医治短珂献出仙果是因为她善良。

  而映凌愿意在照顾他,是因为两人是青梅竹马。

  前几日横石那事情发生后,映凌骂管亮为将短珂重伤的明山剑派做事是背叛
行为,活该受伤,两人大吵一架,最后还是吕易出面调节的。

  「还有几个人说着去寻找医治短珂的途径,实际上只有德慈在每日在想办法,
可到现在也没收获。」

  萃琳说着,抬起头来,见飞星正面朝这里,似乎是在看着自己,双颊不禁一
红,羞涩道:

  「公子在看什么呢?」

  「姑娘……」

  「嗯?」

  「你的发钗换了?」

  萃琳眨眨眼。

  自己好像每次来时,戴的发钗都不一样吧?

  「这是新买的,公子喜欢吗?」

  「新买的?在岛上?」

  「嗯。公子莫非以为此地只有修行相关之物?」

  飞星点点头。

  「呵呵,若是如此,我等衣裳该从何而来?」萃琳掩唇轻笑,眼珠一转说道,
「要不我带公子去看看?」

  「也好。」

  飞星点点头,起身朝洞口说道:

  「姊姊,我出去一趟。」

  萃琳一副欣喜模样,赶忙在前引路。

  两人离开后,洞穴之中响起一阵吐气声。

  黑暗之中,一双眼睛睁开,亮起两道凌厉的精光。

                第九章

  逍遥海东南有一圈巨大的云瀑。

  云瀑环绕在一座仙岛上方,终年不散。

  那仙岛极大,约有半个蓬莱仙岛,方圆万里内再无其他岛屿,就这样孤零零
地立于海上。

  岛上植被茂盛,古兽横行,许多据说已绝迹的异兽一同生存于此。

  传说许久以前,岛上万兽昼夜攻伐,常有悲鸣长啸响彻云端。

  那动静惊动了仙界的仙人,于是引来一名神女乘巨莲下凡。

  她在岛上种花植草、驯养群兽,调和万物,将和平与宁静带回仙岛,而后又
出岛游历世间,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吸引了一大批追随者。

  可哪怕她是仙人,一己之力终究有限。她不忍世间疾苦,决定留在人间,于
是带着追随者们返回仙岛,教他们医疗、驯兽之术,最后成立宗门,名为青莲。

  尽管青莲仙门从未承认过这个传说,但逍遥海上的无数修仙者都愿意相信这
是真的。

  毕竟青莲仙门的门人真的经常救死扶伤,毕竟他们那里的奇珍异兽真的很多。

  毕竟要是仙人真会下凡的话,说不定某天自己醒来就会遇到位貌美如花的仙
子觉得自己心善,直接带自己飞升了……

  萃琳也做过这样的白日梦,毕竟当散修的日子真的很苦,总要做做梦的。

  所以当她第一眼见到飞星时,便以为是仙人来接自己了,愣了好长一段时间。

  当知晓飞星不是仙人时,失落感从她心头涌现,然而只一瞬后,便被一股更
大的欲望所覆盖——

  ……

  某处山崖下聚集着一片散修,各摆摊货,时而能听见激烈的讨价还价声,宛
如菜市口的村妇。

  飞星随萃琳来此,行到一处摊前停下,那摊主见状立马精神道:

  「哟,这位道友,看上什么了?我这儿的可是全岛首屈一指的好货!东海蛟
珠西海晶,北海玉石南海冰,那真是样样尽有还物美价廉!」

  「瞧这宝林勾金桐花镜,那用的可是绝迹了的古佛仙铜!」

  「诶!这霜天忘川冰玉笛传说是月上神女所用之物啊!」

  「哎哟,这龙宫娟纱银椿簪那更是了不得!据说老龙王纳妾时不顾九子反对,
将冠上明珠劈了一半,磨成碎珠镶于此簪为聘礼嘞!您瞧这光彩,啧啧啧,那真
是四海不得寻,九天难觅见啊!」

  萃琳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这种家伙岛上到处都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一句真话都没有!

  当年她就被骗了买了一件衣裳,又是龙筋凤羽麒麟毫,又是仙玉神晶补天石
的,花了大价钱买回去在吕易面前炫耀,结果吕易一看就知道真相——拿了些反
光的晶体镶上,整了些鸟羽蛇筋野犬毛缝着。

  她也是后来有了见识才知道的,想着怪不得那衣裳一股怪味。

  不过此刻萃琳也没阻止摊主在那花言巧语,想着飞星随便选,反正到时候自
有她来砍价。

  「这个。」

  飞星的目光掠过一堆看似光彩夺目的物件,落在角落里一把朴实无华的木梳
上。

  他拿起梳子,朝萃琳问道:

  「姑娘觉得这梳子如何?」

  木梳呈米白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宛如一片白玉,

  是要送给我吗?

  萃琳心中忐忑,轻轻点头。

  「我觉得挺好的。」

  虽然初看普通,但她越看越顺眼,只觉得这木梳简洁干净,与那些花里胡哨
的俗货截然不同,就像飞星一样,天然去雕饰,没半点做作。

  「呃,这个……」

  摊主眉头一皱,双唇一张一闭,显然还没想好该怎么吹。

  「这个……梳子啊,呃……别看它看起来普通啊,实际上呢,呃……」

  飞星说道:「就这个。」

  「好!道友爽快!」

  摊主似乎是放弃了,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一口价,两枚黄品乙阶丹药!」

  在金榕岛上最常见的便是拿仙丹交易,在岛上散修所能接触到的仙丹中,价
值基本都差不多,所以对种类要求不甚严苛,只要不是假货就行。

  萃琳闻言微微一笑,说道:「三枚黄品丁阶丹药。」

  大约五枚黄品丁阶丹药抵得上一枚黄品丙阶丹药。

  摊主眉头一挑,虽然自己是狮子大开口,但她这一下算是直接把自己下巴捶
歪了。

  「三枚?道友,这好歹给一枚丙阶的吧?!」

  「四枚丁阶。摊主若不愿便当做无缘吧。」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她转头看向飞
星,仿佛是在对他说似的。

  「唉——此梳伴我多年,可谓历经逍遥海。可天下何宴不散,今日得遇有缘
人,想来也是它的命。」

  他神色怅然叹息道,看向飞星。

  萃琳也看向飞星,双颊稍红,等着他买下梳子赠予自己。

  只见飞星眨眨眼,与摊主大眼看小眼的。

  摊主小心翼翼问道:

  「莫非还觉得太贵?我们可以再商量——」

  飞星眉头微微一皱,问道:

  「用仙果可以吗?」

  仙果?

  摊主眨眨眼。

  「不知是哪种仙果?」

  与仙丹不同,仙果之间的差距便有些大了。

  飞星抬手一挥,几颗饱满的果子出现在桌上,皮薄肉满,散发香甜的清香,
看起来一点不比之前的金榕包裹差。

  那摊主仔细打量了一下。

  这是……

  这是——!

  「这不就是普通的果子吗?」

  果然不行吗……

  飞星沉默不语。

  直到刚才他才想起自己并没有能用于交易的东西,储物空间里除了乌金火、
一堆书本、两张染血的床单,便只剩那块玉牌与一些为凌风准备的果子了。

  摊主的五官皱在一起,无奈轻声道:

  「这位道友啊,我这小本生意本身也赚不了多少,虽说东西也不咋样,但再
怎么说,这是不是有点太……」

  萃琳方才也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猜着大概是卫莞真人对飞星管得严苛。

  她伸手排出四颗消寒避暑丹。

  「真不好意思。我会还的。」飞星汗颜道。

  「这点小事公子无须在意。」萃琳微笑道。

  反正是给她的,便当作是自己买了好了。

  飞星摇摇头,自己是肯定要还的。

  萃琳说道:「那便以后再说好了。」

  飞星将梳子收好,见萃琳仍看着自己,其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姑娘有何事吗?」

  「啊……嗯……」萃琳低下头。

  是要晚些再送我吗?莫非是分别的时候?还是觉得这里不是地方?

  「没有,来,公子继续逛逛吧。」

  两人陆续看了几家商铺,飞星没再寻到什么心仪的东西。

  萃琳则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正当她忐忑惶惶之时,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
熟悉的身影。

  一名头发冲天的青年蹲在一家摊位前,神色纠结地咬着手指。

  「德慈?」

  他转过头来。

  「你在这里干嘛呢?」萃琳来到他面前。

  「听我说!」德慈立马起身,神色认真道,「前面有个摊位,那里有一堆玉
瓶,有的大如水缸,有的小若酒盏,大小、颜色皆不同,那些瓶子装有各种仙丹,
最好的乃是一枚玄品丁阶的三舒玄觅丹,我想啊,只要我连中个几次,凑到这么
多玄品丹药,不就能去请青莲仙门那位仙子来治短珂了!」

  飞星眨眨眼。

  这不就是赌博吗?

  萃琳沉默片刻,说道:

  「德慈……」

  「嗯?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好!」

  「你找得到那位仙子吗?」

  「呃,我还没想到这一步。」

  「那你可以开始想了。」

  「可我……我抽了十次了,都没中一次……」

  「不用中,那位仙子治病救人不要报酬。」

  「啊?」德慈茫然地挠挠头,竖起的头发渐渐落下。

  萃琳心中暗叹,摇摇头,转头见到飞星正盯着前方德慈所说的那个摊位。

  她连忙提醒道:

  「公子,这种地方都有古怪,定然是中不了头奖的。」

  「嗯……」

  飞星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并不是起了兴趣想去试试,而是因为在那摊位中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熟
悉的、清脆而高亢的少女的声音。

  「你这堆瓶子肯定有古怪!敢骗你姑奶奶我?!看我不把你这摊给砸咯!」

                第十章

  大大小小的玉瓶上画龙绘凤,描山勾水,将一名散修围住。

  这摊主看着像个知命之年的大伯,黑面阔肩,满嘴的络腮胡。

  他看着面前这张牙舞爪的可爱少女,知晓她是最近来到岛上的真人。

  这般年纪就能成真人的,要么是小宗门的高徒,要么是大宗门的弟子,但无
论哪种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于是连声道:

  「真人息怒,真人息怒——」

  少女那尖锐的喧叫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一旁那些在这吃过亏的散修见了不禁幸灾乐祸。

  这老骗子,终于踢到硬茬了!

  「息怒!?好啊,那你就给我讲清楚你到底用了什么把戏!」

  「哎哟,这可真冤枉在下了,有真人在此,在下敢耍什么把戏呀?」摊主委
屈道,睁大了他那双小眼睛,努力展现着诚挚的眼神。

  「不说是吧,看我不——」

  「唉——」他叹了口气,卑恭唯诺道,「真人若要强要,在下自愿奉送。」

  他说着便从身前一个瓶中取出那枚散发清香的仙丹,随即便拱手将仙丹奉上。

  那么他就这般恭顺吗?

  当然不是。

  只见周围散修看着这一幕,纷纷碎语。

  也不用去细细分辨,这摊主都这样说了,那他们见到这景象会说些什么可想
而知。

  「谁强要你的东西!」少女当即涨红了脸,怒火中烧地跺了跺脚,腰间玉玲
随之叮响。

  「是是。」

  摊主又取出三十几枚黄品丙阶的仙丹。

  「那这些一并退还给真人——」

  这些仙丹都是少女刚才参与这猜丹游戏的费用,结果最后收获了二十几枚连
黄品丁阶都不一定算得上的仙丹……不,那些劣质半成品根本不能称之为仙丹!

  少女自然无法收下,不然跟强抢又有什么分别?

  「你给我收回去!」

  摊主恭顺收回,眯起的小眼睛里藏满了笑意。

  与金榕岛周围的那些宗门不同,像她这般年轻的真人自然高傲,断不会来占
他这样的散修的便宜,更别谈大庭广众之下来强抢。

  说到底,玄品丁阶的丹药对人家来说可能都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

  少女盯着那堆玉瓶气得咬牙切齿,胸膛不停起伏,气息撑大了鼻孔,像头愤
怒的小野牛。

  一共也就这么九个瓶子,自己猜了三十多次,一次也猜不着!这可能吗?!

  偏偏自己猜错后要他指出丹药在哪时,他还都能指出来,还让自己亲自拿起
瓶子取出——

  简直就是在戏弄自己!

  不远处,萃琳说道:

  「公子,这便是我之前与你说的那位剑修真人,好像是叫……阳春。她这般
年轻,也不知是哪个宗门……诶,公子!」

  未等萃琳说完,便见飞星径直走了过去,于是她连忙跟上。

  「打扰——」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阳春正在气头上,下意识地转头不悦道:

  「干嘛?!」

  一个戴着帷帽的高挑身影出现在眼前。

  阳春忽然察觉到方才的声音颇为耳熟,她探出鼻子嗅了嗅,下一刻,脸上的
怒意便消散了,便见她嘴角抿起,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睛不停眨着,目光四处闪烁
不定。

  「哟,巧啊,你也在这儿啊?」

  一旁萃琳一脸惊讶。

  公子与她认识吗?

  她敏锐地察觉到阳春的神态有些怪异。

  他们……关系不一般吗……

  「在下萃琳,见过阳春真人。」

  「噢,你好你好。」

  萃琳心里想着自己就不打扰他们叙旧了,然而却始终移不开脚步。

  德慈走来惊讶道:

  「飞星道友与这位真人认识吗?!」

  飞星沉默片刻,与阳春对视着,缓缓道:

  「这是……家中小妹。」

  德慈双眉一挑,向飞星投来惊异的目光。

  萃琳闻言松了口气,原来是妹妹啊!

  飞星继续说道:「家姊舍妹皆天资聪颖,只有在下痴愚鲁钝,修行缓慢,迟
迟未至金丹,说来也是惭愧。」

  「诶——兄长此言差矣!」阳春眼珠一转,当即便来了戏,伸手抱住飞星的
手臂,撒娇道:

  「兄长时时关心,日日呵护阳春,这才怠慢了修行不是?」

  飞星身形一僵,连忙传音道:

  真人不必如此浮夸吧!

  做戏可得做全套啊,你才是莫要太拘谨了!

  德慈见状大受震撼。

  心中对这些真人的印象只有高高在上、趾高气昂的他,从未想过其中竟然会
有人能露出这般娇怜可爱的模样,不禁有些羡慕飞星。

  萃琳也羡慕,羡慕阳春。

  感受着那两团贴住手臂的柔软,飞星停止了挣扎,沉默不语,向阳春传音道:

  真人为何在此处?

  因为……因为师傅见我修行刻苦,这才允许我出来了!

  真人……

  飞星转头看向她。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神,见他显然不信,不禁想着他之前不是很好忽悠的吗,
怎么变聪明了?

  阳春心思一转,扯开话题道:

  「兄长~你先看看这摊铺子,诡异得很!骗了我不少仙丹呢!」

  「真人也猜不透啊!?」德慈惊讶道。

  「什么猜不透!分明是——!」

  一提起来阳春就来气。

  她最气倒不是自己被骗走二十来颗仙丹,而是自己竟然看不透他的把戏!

  飞星看向那摊主,只见他抚着自己的络腮胡,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参与一次需要花费一枚黄品丙阶仙丹,除非中了大奖——那颗三舒玄觅丹,
否则便等同于打水漂。

  一枚玄品丁阶的仙丹换算成黄品甲阶可不止五枚,而是根据种类不同,有五
十枚至八十枚之多。

  与阶级相比,品级的差距意味着质变。

  「你要试试不?」阳春问道。

  「我……」

  还不等他回答,阳春便又给了摊主一颗丙阶丹药。

  一旁其余散修见了,一边感慨作为真人的她的阔绰,一边感慨自己就遇不到
这种冤大头呢。

  阳春其实也没对他抱有希望,她只是想作为旁观者好好看看这摊主耍了什么
手段。

  摊主接过丹药,衣袖一挥,一张黑色幕布随之摊开,将他与周围的玉瓶尽数
遮住,一息之后再次掀开。

  九个玉瓶从大到小一字排开,倒扣在桌上。

  此刻三舒玄觅丹便静静躺在其中一个瓶中。

  阳春与德慈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摊主的一举一动。

  摊主双手放在桌旁两侧,一动不动。

  飞星来到桌前,朝玉瓶伸出了手。

  摊主微笑道:

  「道友可要谨慎选择,不可轻易碰到瓶身,不然可就等同于落子了,落子可
是无悔啊。」

  「嗯。」

  飞星看着九个瓶子却迟迟没有选择,阳春见他犹豫不决,说道:

  「我用九天辰牛法和八方玄极经都没算出来,后面就只能瞎猜了。你想选哪
个选哪个便是。」

  「嗯……」

  飞星确实对猜赌没什么兴趣,但眼下更关键的是,他觉得不太好意思。

  因为他不用仙识也能清楚感知到瓶中的仙气,从而便能推断出三舒玄觅丹在
哪里。

  飞星沉默片刻,舒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样乃是作弊,于是打算刻意选一个错的。

  至于阳春帮他垫付的那颗丙阶丹药,飞星打算以后再还她。

  正当他将手伸向桌上的瓶子时,一个瓶中一抹浓郁仙气忽然消失。

  飞星举止一滞,看向摊主。

  他并无动作,微笑着静静地看着飞星。

  这是……

  飞星收回了手。

  「怎么了?」阳春问道。

  飞星问道:

  「摊主,这里所有玉瓶都可以选吗?」

  「当然都可以选。」

  「那——」飞星伸手指道:「这个。」

  一旁几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纷纷一讶。

  不止是桌上,在摊主身后的墙上还摆着七八个玉瓶。

  这些瓶子被木塞封住,此刻飞星正指着其中一个。

  阳春睁大了眼睛。

  哦?这就是这把戏的真相?

  可是不对啊,这不是违反规则吗?

  万一在那里,有人猜错之后要他拿出来该怎么办?

  莫非那瓶中的丹药更好?

  阳春狐疑地看向飞星。

  摊主轻声道:

  「这仙丹就在桌上九瓶之中,我身后这些瓶子里可是空无一物啊,道友确定?」

  飞星点头。

  摊主眯了眯眼睛。

  他是怎么发现的?还是说是恰好起了奇思妙想?

  哼,不过这也无妨——

  他转身便将飞星指着的那个瓶子拿过来。

  就在他抬手便要拔出木塞时,只见飞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抓住最小的
那个瓶子,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将瓶子拿起。

  三舒玄觅丹静静躺在桌上,暴露在空气之中正散发着清香。

  阳春双眼瞪圆,德慈不禁张大了嘴巴,仿佛下颌脱了臼。

  萃琳愣了愣,惊喜地欢呼一声。

  「你——!」摊主神色凝滞,双手微微颤抖着。

  飞星说道:「我只是想看看那瓶子,可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它。不算违反规
则吧?」

  一旁见着这一幕的众人也纷纷惊呼,一直以来都无人能看穿的九瓶藏丹谜题
竟然被人破解了?

  「那这仙丹可就归我了。」飞星说道。

  摊主眼睁睁地看着飞星伸手取走桌上的三舒玄觅丹,脸色由黑转红,再由红
转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飞星拿着仙丹,感受着其中的浓郁仙气,点头道:

  「嗯,不错。果然是玄品仙丹。」

  那摊主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黑便要昏厥过去。

  要知道那可是一枚玄品丁阶的仙丹啊,自己总共才靠这游戏赚了多少?有两
百颗黄品丙阶的仙丹吗?

  「飞……兄长!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阳春没看那仙丹,而是迫不及待
地朝飞星问道。

  飞星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摊主。

  「其实比起它,我还有更感兴趣的东西。不知你愿不愿意换?」

  「换什么?我……我这已经没有比得上玄品仙丹的东西了……」摊主低声说
道,神色萎靡,声音中满是痛苦,气息细若游丝,仿佛元气大伤。

  「这些。」

  飞星伸手指了一圈道:

  「拿这些玉瓶,换这颗三叔什么什么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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