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小说]【我在大学学驱魔】(20)【作者:多特不拿德甲不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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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16:03


作者:多特不拿德甲不改名
字数:20,631 字


             第二十章:昔时梦魇

  回到了宿舍以后,提塔被硬生生拽进了浴室。吕一航的大手如同铁钳,牢牢
扼住她的细嫩手腕,白皙的小臂上浮现出了青色的血管。

  提塔不禁心跳加速,急促地呵着气,唇间泄出的热气同浴池的水汽一并氤氲。

  「他该不会憋不住性欲,想要在我身上发泄吧?哼哼,我对他来说很重要吧?」

  提塔美滋滋地想着,这种自豪感让身体的疲惫也缓解了大半。

  「怎么回事?这么猴急?」她朝吕一航笑道,蓝眼珠浮漾着柔媚的风情。

  「啪!」

  吕一航转过身来,往提塔侧脸上打了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提塔捂住侧颊的火红掌印,惊惶地看向吕一航,而吕一航板着面孔,一言不
发,目光严肃得像庙里的包公像。

  疼倒不怎么疼,但平白无故地挨一巴掌,任谁都会感到耻辱。

  ——吕一航一直是个温柔的人,有时甚至到了优柔寡断的程度,到底为什么
会做出这种暴行?

  「脱光衣服。」吕一航用平淡的口吻命令道,但话语中包含着不容置疑的坚
决。

  提塔怯怯低头,唯唯答道:「是,是。」

  隐隐颤抖的语调,暴露出了她内心的恐惧……以及受虐的喜悦。

  提塔解除裙装,脱下胸罩和内裤,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身边的瓷砖地面上,
如羊脂白玉般的胴体暴露在吕一航的面前。

  英国的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是历史最悠久的体育赛事之一,也有着老古董般
的衣着规矩。参赛选手必须要穿白衣和白裙,贴身衣物也必须是纯白的。看这几
块布料,完全符合温网的规定。

  真是令人敬佩,连私底下的约球,提塔也如此注重服饰的体面。

  吕一航拧了拧提塔的乳头,吩咐道:「蹲下来,双手放在后脑勺上,分开双
腿。」

  提塔口中发出「唔呜」的呢喃,似在做着抗议,但身体还是自觉地动了起来,
两条大腿张成M形,阴唇间的两瓣肉褶「蓬门今始为君开」地分开,露出一道淡粉
色的小缝,阴户顶端的肉芽骄傲地翘起。不知是因为浴室内空气湿热,还是因为
过于害羞,提塔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云霞般的绯红。

  吕一航拾起地上的白色内裤,套到了提塔的头上。再捡起白色胸罩,将她的
两只手腕捆到了一起,到底是运动型内衣,弹性非同一般,再怎么胡乱拉扯也弄
不坏。

  就在这时,柳芭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款款走到两人身边,低头做报告:
「主人,我把夏犹清安置在沙发上了,她睡得很香,应该暂时还醒不过来。」

  吕一航温柔地说:「辛苦你了。」

  柳芭行礼道:「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随后,传来了「啾啾」的水声。

  提塔的视线被内裤所阻挡,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不过从声音听来,一定是他
们接吻到了一起吧。

  这种显而易见的差别对待,让提塔感到更强烈的屈辱。按照名分来说,柳芭
只是女仆,提塔才是主子,岂有女仆在主子面前偷男人的道理!然而,这种遭到
NTR的屈辱却让提塔更心痒难耐,花径里分泌出更多蜜露。

  吕一航拍了拍柳芭的髋部:「柳芭,你的内裤也给我。」

  柳芭似乎迟疑了两秒:「我的内裤?」

  「对。」

  「遵命。」

  柳芭先脱下短裙,放到洗衣篮中,再脱下黑色的蕾丝内裤,双手捧到了吕一
航的手中,好似献哈达一般毕恭毕敬。

  这条内裤的布料极少,是只够勉强遮住要害的性感类型,看来柳芭早已做好
打算,拿它当成诱惑吕一航的法宝。吕一航掂量了一下内裤的分量,和刚从菜市
场买来的活鱼差不多沉重,不禁啧啧称奇:「完全湿透了,你也太能出汗了,怪
不得淫水也这么多……」

  可能是因为腺体太过发达吧,柳芭的泌汗量向来很夸张,只要在太阳底下站
一会儿,全身都像出浴美人一样湿淋淋的。柳芭羞红了脸,拍了下吕一航的手背,
嗔道:「别说啦。」

  吕一航用行动代替话语,把这条黑色的蕾丝内裤也套到了提塔头上,于是,
一黑一白两条内裤遮住了提塔的脸庞,蒙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柳芭尴尬一笑:「这是给她扮演蝙蝠女吗?你怎么这么孩子气?」

  吕一航不以为然地解释道:「两层的遮光性更好。」

  吕一航轻踢一脚提塔的雪臀,驱使她半蹲着向前走。由于她必须保持双手抱
头、大腿张开的姿势,走路的姿势像螃蟹一样僵硬。直到她走到淋浴龙头之下,
吕一航才抓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停下。

  「哗啦啦啦——」花洒被打开了,水量一下就被调到了最大。

  首先是略高于人体体温的温水,然后逐渐调低水温,最后旋成温度最低的冷
水——水刑自古以来就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酷刑。

  提塔「呃呜」地惊叫出声,冰冰冷冷的水浇灌到肤上,好似有千根尖针从皮
下组织向外刺出,她娇弱的身子骨难以承受,不禁牙齿打颤。

  更要命的是,两层内裤都吸饱了水,湿淋淋的布料吸附在她的眼皮之前,蛞
蝓般恶心的触感使她睁不开眼睛。来自于阴部的轻微骚味刺激着鼻腔,也不知到
底是她自己的味道,还是柳芭的味道。

  吕一航凑到提塔耳旁,冷冷地说:「你好好冷静一下吧。」

  刚刚在网球场上,提塔使出异能,丝毫没考虑过后果,差点酿成大祸。她在
深林中独居惯了,是个缺乏社会常识的大小姐,全然不知动用异能的分寸——对
付这样的熊孩子,非得教育一顿不可。

  一只跳蛋被塞进了提塔的小穴,被紧致的穴肉稳稳夹住,至于跳蛋的遥控器,
就让她在嘴里含住吧。

  跳蛋「嗡嗡」地运作起来,提塔受到针砭般的刺激,泪水涌出了眼眶,却不
敢张口,只能「呜呜」哀鸣。

  吕一航回到柳芭身边,轻拍了两下她的侧乳,柳芭点头会意,卸下了她的露
脐短衣,两只雪白的巨乳「扑棱扑棱」蹦了出来。

  吕一航把脸埋入柳芭双乳间的谷地,要说什么能够治愈人心,莫过于胸前的
两斤乳肉了。他的鼻腔中满溢着清新的乳脂味,若是伸舌一舔,还能尝到咸津津
的汗渍味。

  尽管提塔说过,统率后宫就要有所罗门王那样的王者之姿。但说起来容易做
起来难。比起像刚才那样铁面无私地调教提塔,他更情愿在柳芭怀中肆意撒娇。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缓步来到浴池边的水床上。这是前些天新买来的玩意儿,
为的就是方便在浴室开干,只是还不太懂得用法,今天终于遇到了用武之地。

  柳芭在弹性十足的水床上趴下,笑意盈盈地冲着吕一航招手。吕一航「嘿咻」
一声,压到她身上,胯间挺翘的肉棒正好陷入了丰臀当中。他一边如寄居蟹一般
从后插入柳芭的蜜道,一边动手抓住两只巨乳。由于承担了两人份的重压,手心
和乳房贴合得无比紧密,给人一种痛快的酸麻感。

  今天在户外呆了太久,吕一航和柳芭都感到有点疲倦,所以很有默契地选择
了合于「Slow sex」的舒缓体位。肉体最大限度地保持相互接触,但抽插的节奏
却无比缓慢。深夜的性爱像烈酒,适合在狂风骤雨中发泄情欲;而下午的性爱像
咖啡,需要在耳鬓厮磨之间慢慢品味。

  吕一航轻轻地嗅着柳芭秀发中的苜蓿芬芳,散落的银发摩擦着鼻尖,他不禁
感到痒丝丝的:「夏犹清之所以会晕倒,是你搞的鬼?」

  「嗯,我在开赛之前,对夏犹清使用了『妖眼』。在打网球的过程中,她受
到的暗示不断加深,记忆也逐渐恢复。现在应该已经回想起一半的记忆了吧。」
柳芭的语气平铺直叙,虽然说着很不得了的事情,却并未有炫耀自己能力的意思。

  放眼全世界,精神系的先天异能也是非常稀有的存在,仅有寥寥几例,拉斯
普京后裔的「妖眼」或许是其中最强大的一种。催眠暗示,控制思维,操纵记忆,
简直无所不能。

  要是柳芭来当主角,那应该是那种小黄游的主角吧……开玩笑的,她的异能
被无数人紧紧盯着,要是随便使用,定会惹出大麻烦。

  吕一航问:「当初就是你删除了她的记忆吗?」

  「说是『删除』不太合适,应该说是『封存』才对。如果把人的记忆比作装
在箱子里的文件,我对夏犹清所做的不是将那些文件付之一炬,而是藏到了箱子
的秘密夹层里面。」柳芭说,「等到时机成熟了,我会把所有记忆归还给她的。」

  「怎样才算时机成熟?」

  「『等夏犹清成年,并且融入异能社会以后』,古典法师协会和我们是这样
约定的。」

  「那现在……」

  「现在她已经年满十八岁,而且进了异能者云集的瀛洲大学,完全满足了这
两个条件。」

  「那为什么你不直接把所有记忆还给她?」

  柳芭扭过头来,粲然一笑:「为了不诱发她的心理创伤,所以才要一点一点
还。后天她还有新生杯的比赛呢,要上擂台和你做对手。万一她受到当年往事刺
激,搞不好就心态崩溃了,那还算是公平竞赛吗?」

  吕一航也笑了:「你还挺有奥林匹克精神。」

  为了奖励柳芭的一副好心肠,吕一航和柳芭接吻到了一起,不断用舌头侵犯
着对方的唇齿,舔遍对方口腔以内的每一分领土。最终,他们同时迎来了高潮。

           ***  ***  ***

  柳芭被灌成了奶油泡芙,平躺了好久才从高潮的余韵中缓过气来,取下墙边
挂着的一只花洒,冲洗水床上的精汁和淫液。吕一航走到了提塔那边,关上淋浴
龙头,揭下她头上套着的两只内裤,轻拍她的双颊,让她从高潮后的无意识状态
中清醒过来:「喂,跟我来。」

  跳蛋「扑通」地坠到湿哒哒的瓷砖上,也不晓得地上横流的水迹有多少来自
花洒,有多少属于提塔的潮喷。

  吕一航和柳芭盘腿坐在水床上,两人面前是全裸土下座的提塔,额头紧贴着
冰冷的水床,像奴仆般低贱地做出谢罪的大礼。她的淡金色秀发已经被水浇得湿
透,背上也滚动着星星点点的水珠,像是一只悲惨的落汤鸡。

  提塔总是摆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姿态,如此颓唐丧气的样子倒还挺新鲜的。

  吕一航没着急处置提塔,而是把她晾在那里,揽住柳芭的柳腰,在细腻的肌
肤上尽情揩油,柳芭则礼尚往来,用手指箍住他勃起的肉棒,从上面搜刮一些残
留的透明汁液,一边啜吮着指头,一边轻声娇吟,好像品尝的不是她自己的淫水,
而是什么天上有地上无的美味糖浆。

  等到玩得腻了,吕一航用脚底踩踏提塔的后脑勺,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
惩罚你吗?」

  提塔的音调很低,像一匹迷茫的丧家之犬:「因为……我输了球?」

  「不是,是因为你在陷入败局时首先动用异能,实在是有损斯文。夏犹清是
你的同学,又不是你的仇人,你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呢?」

  吕一航此时的表情很严肃,就像一位德高望重的教育者,当然,用的是最先
进最有效的肉棒教育。

  吕一航拽着提塔的肩膀起来,提塔坐到了他的大腿上,环抱住他的脖颈,与
他正面相视:「对不起,今日的失利是我实力不济的结果,我下次绝不会输。」

  「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吕一航一捏提塔的臀肉。

  多亏冲凉水澡的福,提塔的身躯冰冰凉凉的,抱起来的触感相当舒服。

  在吕一航和提塔相拥的时候,柳芭绕到提塔的身后,稍微打理了一下她的及
腰长发,用抓夹将其固定,好让湿发显得不那么凌乱。

  提塔愁眉不展地说:「但是,要是我输球的话,我怕……你会对我失望。」

  吕一航慢慢说:「我不会失望,你是我重要的恋人,夏犹清也是我重要的朋
友,你们的安全才是最宝贵的。如果再干这么危险的事情,我还会生气的。」

  提塔闭上双目,鼻翼抽动,看着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我明白了。」

  吕一航看到提塔有诚心悔过之意,便趁热打铁地说:「那就来个和好的亲亲
吧。」

  他刚一伸出舌头,提塔立马就舔了上来,两块舌面摩擦在一起,其乐融融地
交换着唾液,鼻中不时发出「嗯呜」的低吟声。

  柳芭看得眼馋,从侧面抱住吕一航,两只硕大的乳房磨蹭着他的上臂,撒娇
道:「我也要和好的亲亲。」

  吕一航奇怪地问:「你又没惹我生气,有什么和好的必要?」

  柳芭「哼」了一声,在吕一航的后腰上拧了一把。下手的力道很重,他「哎
哟」地叫了出来,要不是身上压着个提塔,必然会一蹦三尺高吧。

  「来和好吧?」柳芭双手合十,两眼发光,露出了期待的眼神。谁看到她这
幅样子,都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等待喂食的银毛大型犬。

  于是,吕一航伸出舌头,同时搂住两位少女的腰肢,两条丁香小舌一左一右
地纠缠上来,交错成一个Y字。三人灼热的呼气交汇到一起,唾液也彼此交融到了
一起,每个人都在索取,都在给予,分不清咽进喉中的涎水到底属于谁。

  当提塔撅起圆臀,央求吕一航后入时,柳芭不客气地骑到她的背上,与吕一
航正面相对。吕一航一边抽插提塔的嫩穴,一边拿捏柳芭的乳房,和她做起了法
式深吻。

  提塔看不见吕一航和柳芭是如何意乱神迷的,只能把手指含在嘴里,一边用
两瓣膣肉承受肉棒强而有力的隳突,一边凭空猜想:「他们现在是什么表情?」

  柳芭穴中的淫水沿着提塔的脊背流下来,使提塔白天鹅似的玉颈也变得黏腻
不堪,随着吕一航的抽插越发激烈,淫靡的娇喘声响彻了整个浴室。

           ***  ***  ***

  波澜壮阔的梦境之后,是一大段无梦的黑暗。

  夏犹清从饱睡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提塔的身影。提塔已经换回了那身
独一无二的哥特萝莉长裙,灿金秀发扎回了精致的公主辫,侧坐在沙发上,居高
临下看向她。

  提塔微笑着问道:「夏犹清,你是不是回想起了夏校前一周的经历?」

  夏犹清脑袋晕乎乎的,半梦半醒间发出一声鼻音:「嗯。」

  提塔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拍起手来,裹着白色丝袜的小腿在黑裙底下晃动:
「祝贺你,你已经取回了一半的记忆。」

  夏犹清困倦地揉揉眼睛,看了看周围,问道:「我现在是在哪里?」

  提塔捋了捋夏犹清的刘海,语声温婉地说:「这是我和柳芭的宿舍,你再休
息一会儿吧。」

  夏犹清并没有听从劝告,而是缓慢地坐起身来,四肢的疲乏使她不得不谨慎
移动肢体。当她看到吕一航坐在提塔的身边,差点吓得从沙发上摔下来,惊呼道:
「欸,吕一航,你怎么也在……」

  吕一航露出了整洁的笑容,牙齿亮得像一则牙膏广告:「我来看你,我怕你
身体出事了。」

  「谢谢,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夏犹清一边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一边多
看了吕一航几眼。吕一航也换了一身新衣服,身上没有一丁点汗味,看来应该已
经洗过澡了吧。

  不过,夏犹清有所不知的是,吕一航上半身的纯白T恤是从柳芭衣柜里找来的,
正是所谓的女友T恤。虽然对于柳芭来说,这件衣服是休闲的Oversize款式,但吕
一航的身高比她略高一点,倘若穿在他身上,尺寸就不大不小刚刚好。

  换回女仆装的柳芭来到夏犹清身边,检查了一番她的身体状况,判定并无异
常后,便从容不迫地离开了:「你们留下来一块吃晚饭吧?在这里稍坐一会儿哦。」
光听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哄小孩的幼儿园教师。也没办法,睡到迷糊的夏犹清的
确像小孩一般乖巧,很能刺激他人的母性。

  「柳芭。」夏犹清一边掀开覆盖在身上的毛毯,一边喊道,「能不能现在就
恢复我所有的记忆?」

  柳芭转过身来,眉头微皱,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夏犹清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毫无退让之意:「拜托你,把我的记忆全都还给
我吧,我想知道夏校的后一周发生了什么。」

  当年的夏校一共持续了两周,夏犹清已回忆起了前一周的经历,但后一周是
怎么度过的,她的记忆仍然空空荡荡。无论是小说还是漫画,关键情节的断章总
会让人感到难受。更何况,这段故事的结局与自己息息相关。

  夏犹清隐隐感觉到,失落的那部分记忆牵涉到她本人的秘密,抑或是,她父
亲的秘密……

  柳芭迟疑了一阵:「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一次性恢
复太多记忆,你的精神会受不了的。」

  「但我想知道事情的全貌,现在就想。」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要求了,柳芭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于是点了点
头,吐息道:「好吧。」

           ***  ***  ***

  「我再次警告你,之后的那一半记忆有点可怕,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做好
心理准备。你已经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你有选择的权利。」柳芭站在床边
说道。

  夏犹清平躺在柳芭的床铺上,脑袋扭过去四十五度,用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她:
「我明白。」

  不知怎的,柳芭感觉自己像是高中医务室的值班老师,面前是一位可怜兮兮
的生病学生,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怜惜之意。

  柳芭的私人房间也确实像医务室,从早到晚都紧闭窗帘,一刻不停地开动恒
温恒湿机,凉爽得恰到好处。身为全能女仆,柳芭最注重舒适的生活环境,她自
己的房间始终维持着最令人舒畅的参数,简直到了神经质的程度,专业素质可见
一斑。

  不过,柳芭的房间里弥漫的可不是药水的刺鼻气味。从被褥上,夏犹清嗅到
了一丝茉莉花般的淡淡幽香,如果不是为了顾全颜面,夏犹清真想把整张脸都埋
进柳芭软绵绵的被子中,好好搜寻一下美少女的体香。

  「用不着这么严肃,放松一点嘛,放松有利于催眠。」柳芭看到夏犹清正色
凛然的模样,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微笑,「要不要来点音乐?」

  夏犹清答道:「好啊。」

  「想听什么?」

  「随便。我信任你的品味。」

  夏犹清一进门就发现了,书架上塞着好多CD盒子,桌底的柜子里摆满了黑胶
唱片。做个简单的福尔摩斯式推理,房间之主是个爱乐人士,之所以房间内保持
恒温恒湿,估计就是为了更好地保存唱片吧。

  柳芭翻翻找找,从柜中的一摞黑胶唱片中拣出一张,是英国摇滚乐队Pink F
loyd的《The Wall》。她双手托着唱片,放到唱机上,笑道:「那就来一首适合
回忆的好歌。」

  不一会儿,《Comfortably Numb》的曲调回响在柳芭的闺房之中:

  「……我小时曾抓住转瞬即逝的一瞥,

  从我视野的角落。

  我转头去看,但它已不在。

  如今我不能触碰到它。

  那个孩子长大了,那个梦也已消逝。

  我已沉沦于惬意的麻木中。」

  以吉尔摩的吉他声作为背景音,夏犹清放松了心弦,合上了双眼。

  柳芭贴近夏犹清的耳边,以摇篮曲般和缓的语调说道:「想象自己躺在春日
的草原上,脸上是和煦的阳光,背部是温暖的芳草,草是软绵绵的,像一张席梦
思床……你的身体陷进了草里,慢慢下沉,下沉,整个人都在泥土中下沉……你
的眼前一片黑暗,直到远方出现了一处亮光,你朝着亮光飘啊飘,飘啊飘,亮光
的源头是一扇门,门紧紧闭锁着,怎么拉也拉不开,原来上面扣着一把密码锁,
一共12位数……」

  确认夏犹清已完全进入催眠状态后,柳芭的声音停顿了两个八拍:「锁的密
码是591463764885,于是,你打开了这扇门。」

           ***  ***  ***

  「前几天我讲解了《所罗门的小钥匙》,其中记载了魔神的存在,那并不是
虚妄之谈,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有无数目击案例能够佐证。试举一个例子,二
战期间,领导『万魔殿』的『魔帝』帕剌玛路斯Paramalus就与魔神签订了契约,
以无上威严统率群魔。当他在柏林战役中兵败身亡之后,『万魔殿』的最高决策
机构『冥府议会』再也无力约束手下,所以『万魔殿』变得群龙无首,分裂出数
不清的派别,互相内讧倾轧,直到今天仍是如此……」

  夏校的最后一天,里希特教授讲起了不属于书本的轶事,同学们都听得津津
有味。到了下课时间,他取下老花镜,把眼镜腿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清了清嗓
子:「本期恶魔学的课程上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这两周的陪伴。特别要感
谢克林克小姐,为我们提供如此优秀的环境。」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坐在长桌另一末端的提塔俯首致意:「您无私的指导才
是无价之宝,里希特先生。」

  下课了,学生们一哄而散。回房间以后,斯嘉丽趴到自己的床上,懒洋洋地
翻阅施舟人的道教专著,这是她从提塔书房顺过来的,正好符合她的口味;夏犹
清则提前开始整理行李,把衣物放到床上叠好,再统统塞到拉杆箱内。

  突然,夏犹清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只信
封。

  「这是什么?」

  夏犹清愣住了,她能够确信,早上离开房间前往教室时,还没有这封信的存
在。是谁把它放在了这里?

  她拆开漆黑的信封,取出信纸,上面的字迹相当潦草,但整体布局又不失章
法,当成字帖都未必不可。

  「吾女犹清:今晚十二点,正东方向的树林,直走两百步,树桩处见。」

  如此清瘦的行书,夏犹清再也熟悉不过了,看到右下角「夏寒」的落款,夏
犹清的心脏如擂鼓般跃动。

  ——是爸爸留的信!他是什么时候放的?他也在这座城堡里吗?

  在家中堆放的那些笔记本中,她见过成千上万次这种笔触。小学一年级初学
书法时,她曾好奇地临摹过那些文字;年纪更大以后,她变得能够理解字符背后
的深奥意义了,于是,一副有关恶魔世界的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正当夏犹清对着信笺发呆之时,斯嘉丽突然从后面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拍拍
她的肩膀,把一颗小熊软糖塞进她嘴里:「喂,怎么叫你也没反应?你在看什么?」

  「呀!」夏犹清扭头一瞧,下意识地收起了手中的纸张,小熊软糖直接咽进
了肚中。

  斯嘉丽像是被她的眼神所惊吓,慌忙退后半步:「呃,不好意思……」

  夏犹清并未发火,而是柔声问道:「你看到了吗?」

  斯嘉丽没说话,只是用饱含水分的双眼看着夏犹清——那是犯错后乞求原谅
的眼神。

  要是换作别人,夏犹清还可以随便说些什么搪塞过去,但斯嘉丽是懂得中文
的,一定明白了信件的内容,可没这么容易糊弄。

  夏犹清换作轻松的微笑,把信纸随手揉成一团:「看到了也不要紧,只是有
人恶作剧而已,不知是谁把这玩意放我床上。」

  斯嘉丽歪了歪头,认真地发问:「你会去吗?」

  夏犹清一愣:「咦?」

  斯嘉丽扭扭捏捏地说道:「我听你说过,你的父亲也是一名驭魔师,他的笔
记启发你走上了异能之路,但你从来没见过他一面。现在或许是你离他最近的时
候了,我说,假如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是他本人……」

  夏犹清摸了摸斯嘉丽的头,揉搓她暗金色的松软卷发,笑道:「不会。我怎
么可能把这个无聊的恶作剧当真?」

           ***  ***  ***

  夜深了,房间早已熄灯,斯嘉丽的床铺上传来了轻细的呼吸声——这意味着
时机已到。

  夏犹清几无声响地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拉开阳台门,翻过石质栏杆,纵身
跳了下去。区区两层楼的高度,再加上柔软的草坪,以夏犹清的身体素质,这根
本算不上危险动作。

  夏犹清膝盖一弯落在地上,跑鞋底发出「嘟」的沉闷摩擦声,她没做调整就
弹跳起来,立刻朝着正东方向快步走去。

  「……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两百。」

  从进入林中开始数起,夏犹清走出两百步,果真见到眼前有一株突兀的树桩。
信上描述位置的文字非常简略,但必定就是此处,因为林中树木生长得无拘无束,
少有人类修剪砍伐的痕迹,方圆百米以内,再也找不到另一株树桩了。

  「马上就能和爸爸见面了,妈妈说过,他在欧洲工作太忙,从来没回国看过
我,等我长大之后,才能见到他……他的工作想必也和异能有关吧?要是他看到
我现在的水准,会不会为我骄傲呢?」

  夏犹清坐到树桩上等候,但即使她一动不动,也难以压抑兴奋的心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枝叶的摩擦声,她扭头一看,一个身材娇小
的身影从树木间走出——来者竟是斯嘉丽!

  斯嘉丽走到夏犹清身前,面色阴郁地环抱双臂,嘟囔道:「就知道你会来赴
约。」

  「斯嘉丽,你怎么来了?失眠了吗?」夏犹清赔了个笑脸。生性开朗的斯嘉
丽居然也会生闷气,怎么想都是自己太过自作主张的错。

  同时,夏犹清从兜里掏出手机,偷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

  斯嘉丽抓住夏犹清双肩,碧蓝的杏眼离她仅有半尺,怒气几乎要从中溢出:
「别独自行动了,快回去避难,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有敌人入侵了!」

  「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发现吗?森林里的结界消失了!」

  夏犹清仰头一望。不知何时,笼罩森林的浓重迷雾消散了,树冠上方就是灿
烂无匹的星空,犹如一副电脑屏幕的壁纸,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此庞大的
结界,居然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心!」斯嘉丽忽然叫道,摁住夏犹清的后背,使她卧倒下来。

  一道剑风从暗影里斩来,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啸,把她们身后的树皮削去一层。

  夏犹清从俯卧状态爬起,心有余悸地暗想:要是没有斯嘉丽保护,刚才砍中
的就是我的额头!

  「真幸运,还没到城堡,就抓到两只小娘皮。」

  前方传来一阵阴森可怖的笑声。两名男子的身影从树影中钻出。

  一人个子矮瘦,长长的发遮蔽眼目,皱巴巴的脸皮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最离谱的是,在他的斗篷之下,竟然有四只手臂,每只手各握有一柄迅捷剑,在
胸前交叉成两个「X」字。另一人则是身材健硕的光头壮汉,身穿双排扣马甲,面
容坚如磐石,看不出丝毫喜怒,好像中学的政教处主任一般严肃。

  夏犹清从他们身上闻到了恶魔的气味,努力让声音沉着下来:「……是『万
魔殿』吗?」

  斯嘉丽额头冒汗,硬挤出笑容:「而且是『异鬼剑』朔尔和『魔像奇才』霍
夫曼大驾光临,何其荣幸啊。」

  听到这两个臭名昭著的绰号,夏犹清吓得全身一颤。她曾在提塔书房的旧杂
志上读到过,这两人都是万魔殿的重罪犯,项上人头价值万金!

  「异鬼剑」朔尔年少时修习迅捷剑,因习武之路遇到瓶颈,转而追求起了
「人类做不到的剑法」,在自己的肋部接上了剑鬼的两只手臂,成为了前无古人
的「四剑流」,将当年斗不过的对手一个个击败、斩杀、分尸。

  「魔像奇才」霍夫曼曾任教于格林尼治魔法学院,负责讲授魔像动力学,被
校方认为是一名前途无量的青年教师,直到五年前携带着诸多绝密资料叛逃,人
们始知他已为万魔殿效力多年。

  两个通缉犯远离大众视线已久,现在竟堂而皇之地闯入克林克的私家森林,
到底怀着怎样的企图?

  「犹清姐,你快走,我来断后。」斯嘉丽压低声音,镇定地说。

  「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夏犹清不以为然地反问,在心中默默赞
叹:出身于异能家族的女孩就是不一样,在这种生死关头也不慌不乱。

  斯嘉丽说的话并非逞能,她确实做好了拼死一搏的觉悟,她运转丹田之气,
想象日月在体内沿着脊柱攀升,同时推出左掌和右掌。

  ——左掌是属阳的「郁仪日精掌」,右掌是属阴的「结璘月华掌」,两者合
起来,才是动真格的「郁仪结璘日精月华掌」!

  在右掌的月华寒气作用下,潮湿空气中的水分遇冷液化,变作浓重的水雾,
再受到烙铁般滚烫的左掌催动,被注入太阳精气,霎时间,好似包子铺里的蒸屉
被一齐掀开,一团白茫茫的热气从斯嘉丽身边弥散开来,烘得让人脸颊发热。

  「想靠雾气做掩护,乘机逃跑吗?」

  朔尔张扬着四臂,冷笑一声,向前冲入白雾之中,瞄准人影的轮廓,四道剑
刃同时刺了出去,剑光如同天罗地网,把那个人影包裹于其中。

  ——两剑刺伤肩部,一剑正中胸口,一剑洞穿喉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掌法奇异的富家少女倒在血泊中的场面,一如当年
那些戏弄他的同门师兄。

  这套剑术乃是从奥匈帝国宫廷武师、茜茜公主亲侍那里传承而来,区区两只
手掌,又如何抵挡同时击出的四下刺击?

  与此同时,一阵狂风向朔尔的面前袭来,他心念一动,急忙将脚尖插入泥地
里,骤然降低速度,四只手臂齐齐收回,贴紧于躯干之上,姿态像五花大绑的螃
蟹一样滑稽。

  但是,这个出于潜意识的动作保住了他的性命。

  一轮巨斧从上往下劈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犀利的圆弧,斧刃的幽蓝寒光扫
过鼻尖,似乎要削中他的汗毛。

  还不等朔尔喘过气来,斧刃又从下往上再度劈砍而来,浑似没有重量的实体。
朔尔连忙挥动四柄利剑,交并招架在自己身前,才略微减缓那只长柄武器的重击,
退到五步之外。

  他的剑术以快致命,并不适合防守,但对上如此强悍的攻势,不得不退求自
保。

  雾气消散,督学埃丝特挡在夏犹清和斯嘉丽面前,细长的眼睛蔑视着敌人,
清瘦的脸庞保持着一贯的淡然。她竖举那柄总是随身携带的长斧,洁白的修女长
袍随风飞飘,竟没沾染上一粒战尘,「CT圣殿骑士团」的花体刺绣明晃晃地亮在
众人面前。

  终于见到了埃丝特修女动用招牌兵器,夏犹清抚住胸口,心脏中的血液激荡
不停:「这就是圣殿骑士,罗马正教的王牌战力!」

  ——哪怕是罗马正教的死对头也不得不承认,她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那批人
之一。

  身材高挑的埃丝特,挥舞比自己个头更高的巨斧,竟然没有一点不协调,反
而两招就把强敌逼到了绝境,矫健的英武之气尽显无疑。

  埃丝特眯眼望向两位入侵者,不紧不慢地说:「克林克小姐决定撤去结界果
然是正确的,老鼠们可算闯上门来了。」

  一直在后方观望的霍夫曼面色丕变:「为什么,为什么『圣殿骑士』会出现
在这里?今晚结界突然消失,难道是你们的诱饵吗?」

  「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埃丝特失望地摇摇头,换作单手持斧,另一只手指
向朔尔的鼻尖,「你鼻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朔尔用手背抹了抹鼻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血迹,同时,有种被
铅笔头划过的刺痒感。

  他疑惑地看向那道血迹:这点小伤本该不会留下任何感觉的,为何疼感这么
明显?而且,连手背也在作痛?

  仔细一看,手背上的微小血珠正在左右滚动,不断摩擦皮肤,宛如活物——

  「按着律法,凡物差不多都是用血洁净的,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了。」

  埃丝特清声吟诵经文,林间回荡着庄严的余音。

  霍夫曼惊惧地叫喊:「当心,她是『圣殿骑士』埃丝特修女!她的『天启』
能操控血液!」

  「天启Revelation」,是独属于十字教徒的超自然能力,服用圣水,接触圣
物,凡是与神圣的事物相接触,都会增加觉醒天启的可能性。以武力闻名天下的
圣殿骑士团,每位成员都拥有强大的天启,因此才会在欧洲所向披靡。

  朔尔顿时汗毛倒竖:如果这是传闻中那个血腥至极的天启,那就说得通了……

  据说那个天启一旦发动,敌人伤口中流出的血珠将会变成刀刃,割开新的伤
口,流出更多的血液,化作更多的刀刃,即使身体被切得血肉模糊也尚未结束,
血刃将会蔓延到下一个敌人,下下个敌人……直至所有敌人都倒在血海之中,宛
如一座鲜血浸透的圣殿。

  ——天启Offenbarung:浸血圣堂Blutheiligtum!

  「原来听说过我,看来出名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埃丝特修女淡淡地笑道,
「要是你脸上的伤口有五厘米长,流出的血量就够切开你喉咙了吧。」

  霍夫曼毕竟更加见多识广,在朔尔的身后指点道:「埃丝特的『浸血圣堂』
能让血液化成利刃,使你细小的伤口也转变成致命伤。反过来说,即使你伤到了
她,她流出的鲜血也能把你大卸八块。」

  朔尔舔着手背上的血渍,冷笑道:「也就是说,必须一击毙命,是吧?」

  「是的。」

  「了解。」

  朔尔露出狡黠的笑容,深吸一口气,腾空跃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之上,融入
了茂密枝叶的阴影中。

  从那一刻起,他仿佛化为了森林的一部分,四面八方传来的沙沙风声,都像
是他发出的响动,无人辨得清他的实际方位。

  他与剑鬼之臂共生多年,也学会了恶魔的处世之道——那就是藏身于暗处,
伺机而动。

  他的心中唯有一个想法:「只要居高临下,就能一剑刺开她的脑袋!」

  「休想躲藏!」斯嘉丽喝道,同时挥出左掌。

  茅山武功「郁仪结璘日精月华掌」的最大缺点就是不能瞬时发动,必须以
「存思日月法」为基础,想象日月从丹田升向头顶,并默念神咒,叩齿咽津,经
过道士作法一样繁琐的流程之后,方能发动最大威力。

  不过,倘若有人为她争取时间,那这个缺点就能够弥补了。

  刚刚修女击退朔尔的这段时间里,斯嘉丽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一直在偷偷运
功,借机积蓄真气,为的就是适时祭出全力一掌!

  她在心中描绘从前跟父亲一起攀登马特洪峰时所见到的奇景:遥远天际的日
轮慢慢升起,积雪的群山慢慢染上金黄。那是她平生见过最壮美的日出。

  就用这一掌,再现那天的万丈阳光——

  「哈啊啊啊——」

  斯嘉丽的左掌心迸射出耀眼的金光,比当初在网球场上使出的那掌还要明亮
数倍,乃是「郁仪日精掌」中最为光明正大的一招——「朱明流灿」。幽暗潮湿
的森林中,好像升起了一轮金灿灿的太阳,一时间亮光直逼白昼,四周的灌木丛
中传来阵阵窸窣声,应是沉眠的虫豸不堪惊扰,四散遁走。

  「糟了!」

  朔尔正好以八爪鱼的姿态抓住树枝,身处埃丝特的正上方,被灿丽的金光晃
到了眼睛,出手刺杀慢了一拍,耽误了想定好的完美时机。

  他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埃丝特捕捉到了四臂魔人的身影,一跃而起,刹那之间手起斧落,连根切下
四只握剑的手臂——无论是剑鬼之臂,还是原生的手臂,一并斩断。

  朔尔被削成了人棍,躯干惨叫着砸到地上,隐隐传来「咯吱」一声脊柱断裂
的声音。

  在圣殿骑士面前,击败万魔殿的强敌也像砍瓜切菜一般简单——敌人消灭了
一个,还剩一个。

  埃丝特双手斜举长斧,淡然地望向远处的光头绅士霍夫曼。粘稠的血从斧刃
上滴落,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只猩红的蝴蝶,扑棱扑棱扇着翅膀四散而飞。她正在
利用天启清洁斧刃,才造就了这番诡异的奇景。

  不过,「浸血圣堂」操控血液的精度随距离递减,到二十米开外就再也感应
不到了。霍夫曼所身处的位置正好在这个范围之外,所以没法用朔尔断肢处流出
的鲜血加以进攻。

  他之所以刻意保持一定距离,就是为了远离「浸血圣堂」的作用范围吧,不
愧是前教师,连战斗都不失严谨的风格。

  但是,严谨只能拖延败局而已,并不能增加一分一毫胜算。

  夏犹清和斯嘉丽立于修女的左右两侧,呈掎角之势,既寻求庇护,又互相掩
护。有圣殿骑士这样的破格战力坐镇,她们也镇定了下来,专心用出自己最擅长
的异能——

  「嘶吼吧,巴西利斯克。」

  「真景初生,阴中至阳,水泛玄轮,金露微芒。」

  夏犹清张开左掌,黄铜戒指亮光一闪,半蛇半鸡的恶魔降临此地;斯嘉丽张
开右掌,月华真气焕发着澄澈的青光,「结璘月华掌」蓄势待发。

  如果把这两位初中生也算作战力的话,那就是三对一。

  一后二兵对一王的残局,子力的差距很明显了,将杀只是时间问题。

  霍夫曼脸色变得煞白,唇角紧绷地大喊:「塔罗斯!」

  伴随着一阵雷声般的沉闷响声,一尊人形巨像从他身后的树冠中探出脑袋,
一只奇特的独眼亮着幽幽绿光。它通体都由苍青色的金属铸成,关节一动就会发
出「噶噶」的异响,外观有点像量产的扎古,由于脑袋很扁,脖子很短,所以才
会给人矮胖的印象。

  曾是魔像学界最耀眼的新星,人称「魔像奇才」的霍夫曼,怎可能不携带魔
像出阵?

  如何让铁石制成的塑像焕发生命活力,是魔像学的永恒课题。就算是一窍不
通的门外汉,看到这四层楼高的巨像「塔罗斯」,也都会由衷感到佩服:驱使如
此庞大的家伙,究竟要花多少能量?

  夏犹清敏锐地察觉到,这座魔像身上传来了恶魔的气味,难不成……它的体
内塞入了恶魔的灵魂?

  「小心!」夏犹清提醒道。

  「塔罗斯」微微前倾,无感情地向地面砸下一拳,如同一辆大卡车从半空中
落下。

  到底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死物,一上来就使出不留情面的猛攻!

  夏犹清和斯嘉丽向两边跳开,但埃丝特却没有逃避,而是挥动长斧,迎面斩
上了魔像的重拳,魔像的手臂向反方向弹开,溅起一片浓密的烟尘。拳头的表面
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划痕,战斧却丝毫没有弯折或磨损,斧面十一颗眼泪的烙印依
旧熠熠生辉。

  因为埃丝特的武器非同凡品,而是圣人的神圣遗物。

  ——圣物Reliquie:一万一千处女斧Elftausendjungfrauenaxt!

  传说在遥远的古代,一位名叫厄休拉的公主从不列颠岛去罗马朝圣,由十名
贵族少女陪同,十一人各自有一千名侍女。当巡礼到科隆时,她们受到异教蛮族
拦截,蛮族欲娶厄休拉为妻,厄休拉宁死不从,自杀殉教,其余一万一千名少女
皆惨遭蛮族屠杀。

  在此之后,圣厄休拉被定为科隆的主保圣人,也成为了科隆这座历史名城的
一大印记。

  埃丝特在科隆市的圣厄休拉大教堂中长大,那座教堂位于莱茵河左岸,为纪
念圣厄休拉而兴建。这柄造型粗犷的长斧,相传正是处刑厄休拉侍女们的蛮族兵
器——浸透一万一千名处女鲜血的圣斧,与她的天启完美契合。

  埃丝特仰视着「塔罗斯」的全身,想从金属的连接处找到一些破绽。对付外
壳坚硬的无机物,「浸血圣堂」很难有用武之地,唯有用斧刃硬碰硬才行。

  正当埃丝特平举起「一万一千处女斧」,准备由守转攻之时,夏犹清指向远
方,惊呼道:「他要逃了!」

  只见远处的霍夫曼丢了魂般夺路狂奔,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树干的层层包
围中,召唤塔罗斯不是为了背水一战,只是用来拖延时间而已。

  斯嘉丽肘了一下埃丝特的后背:「快去追他,这铁疙瘩由我们搞定!」

  埃丝特望着两名少女,沉吟了片刻。她的眼神分明在怀疑:两个还在上初中
的女学生,是否真的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但思考几秒后,埃丝特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学生,下定决心地答道:
「好,我马上回来!」

  还不等听到回答,她已向前方冲刺而去,就算地形崎岖复杂,她仍能如履平
地。虽然提着一柄大到夸张的巨斧,速度却堪称绝顶,仿佛化为一阵飙风,地上
的落叶被卷得纷纷扬扬。

  最大的威胁已经离去,还有什么能够阻拦塔罗斯?

  塔罗斯「哐锵哐锵」地转过身,丝毫没注意到两个小到可爱的拦路者,径直
向前迈出沉重的步子,每踏出一步,大地都要震撼一阵。

  看它前进的方向,无疑是克林克城堡。即使主人已经溜之大吉了,它还是按
照既定的程序行事。

  夏犹清与斯嘉丽眼神一交汇,不需要言语,她们就知道此时该做什么。

  ——决不能让它靠近城堡。

  「蠢货,你的对手是我们!」夏犹清拾起一块石头,以帅气的低肩投法掷出,
砸向塔罗斯的膝盖。

  与此同时,巴西利斯克听从她的指挥,「嗷」地高声嘶吼,蛇颈缠上塔罗斯
的左臂,鸡头对着它的脑门狠狠啄击。尽管不足以破开精金的防御,但已经够惹
恼塔罗斯了。这只巨像将巴西利斯克视作威胁,与它赤手相扑了起来。

  「呼——呼——」夏犹清一边用戒指为巴西利斯克输送魔力,一边大口地喘
着气。

  两个月前,夏犹清带着伤病,在无锡市体育中考里轻松拿下30分满分,800
米成绩跑进了三分钟大关,压倒了许多男生。可即使她的体力远超常人,牵制住
塔罗斯也是个艰巨的任务。

  塔罗斯只会动用拳脚,攻击模式比较单调,很容易摸清规律,然而每一击都
有成吨的威力,足以把一辆坦克碾成罐头。它是一台战争机器,制造出来就是为
了蹂躏军队。

  斯嘉丽把好友的努力看在眼里,悄悄运转起了真气。她微瞑双目,脑中浮现
出她和父亲在马赛度假的那个盛夏:

  某一天的黄昏时分,父亲从普拉多海滩开着游艇带她出海,等到离岸够远后,
便关闭引擎,随着海浪载浮载沉。他们两人在游艇甲板上相对而坐,耳畔是和缓
的涛声,夜空像天鹅绒布一般暗沉,半轮上弦月照在地中海上,细浪把水中月影
搅成片片碎玉——那是她平生见过最华美的月色。

  「喝啊啊啊——」

  斯嘉丽推出右掌,从掌中逼出更多阴寒真气,一股直刺骨髓的寒冷雾水蔓延
开来,满是枯草落叶的地面覆盖上了一层坚固的白霜。

  夏犹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瑟缩地蜷起双臂,后悔为何不多穿点衣服出门,
但即使她套上两件棉衣,估计依旧会觉得太冷吧。

  斯嘉丽的掌力还在不断递增,寒意凝于魔像所屹立的位置,逐渐逼至极限,
这是「结璘月华掌」的最后一式「凝寒四极」,斯嘉丽从未在实战中使出过,今
天终于遇上了用武之地!

  一层白花花的薄霜在塔罗斯的双足上凝结,不一会儿就增长成一层沉甸甸的
坚冰,厚度足以覆盖到魔像的脚踝,如同为它套上一只镣铐。塔罗斯昂首发出低
吼,似乎对此恼火不已。

  夏犹清激动地握起拳头:「搞定了!」

  但下一秒,塔罗斯顿了顿足,随着「咯楞」的碎裂声,那些坚冰一下就被踩
成了碎末。以斯嘉丽的内功来看,凝结到这个程度已是极限了。

  「不行。」斯嘉丽抹了一把颈边的汗水,脸蛋因运功而变得绯红,「犹清姐,
给我争取一点时间好吗?我要布阵。」

  夏犹清忙不迭地答应道:「没问题!」

  为了给斯嘉丽创造施展身手的空间,夏犹清指挥巴西利斯克继续和塔罗斯缠
斗,呼唤风暴牵扯它的肢体。「凝寒四极」的余威尚未消退,塔罗斯的关窍被寒
气所侵袭,动作变得迟缓了不少,这大大减轻了夏犹清的负担。

  斯嘉丽则绕着塔罗斯兜圈子,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把树
枝摆放成特定的图案,再奔向下一处地点。

  在布置阵法的过程中,斯嘉丽离塔罗斯仅有不到五米距离,万一被它一脚踩
到头上,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但她仍面无惧色地做着工作,可见有多信任夏犹
清的掩护。

  夏犹清惦记友人安危,侧首问道:「还没好吗?我……快坚持不住了。」

  「好了!」斯嘉丽搞定一切,迅速闪身,退回夏犹清身边,「啪」地合上双
掌,喝道,「八门金锁阵,开!」

  地面升起一个淡金色的圆形光圈,围绕着塔罗斯的身躯,把它困制于其中。
八个方位分属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不管它往哪个方向冲撞,都仿
佛撞上了一堵空气形成的高墙,始终踏不出金光的范围。

  夏犹清目睹这一奇观,不知不觉地瞪大了眼睛。

  即便塔罗斯再怎么力大无穷,也突破不了这个光圈的束缚,明明看不见有什
么东西阻拦了它,但它就是无法从中踏出。

  ——八门金锁阵。茅山「地绝」杜青骢最得意的阵法之一。

  作为「地绝」的好徒孙,斯嘉丽把师祖的绝学钻研得透透彻彻,还融入自己
的巧思,才能就地取材,快速布置出一套丐版的「八门金锁阵」。她瘫坐在树桩
上,对着夏犹清比了个V字,疲惫但畅快地笑了出来:「Guet gmacht!(瑞士德
语:干得漂亮!)」

  但阵中的塔罗斯仍未消停,依然动用庞大如山的身躯,不断地冲撞阵法的边
界,就像一头困于笼中的野兽,不知疲倦地争取自由。

  夏犹清感受着大地的震动,不禁有点心悸:「斯嘉丽,你确定没问题了吗?」

  斯嘉丽沉声说:「我用草木布阵,所以阵基不够牢固,万一它恰好撞上『生
门』,就逃出来了。」

  那么问题在于:塔罗斯找得到「生门」吗?

  假如说塔罗斯有智慧,那也只有六岁小孩的程度,决计不懂阵法的构造。然
而,它用了最简单粗暴的破阵方法,那就是「遍历」——一个一个方位挨个撞过
去。

  反复尝试过后,塔罗斯终于触碰到了「生门」,用肩膀轻易地将其撞破,阵
法霎时碎裂,树枝和泥土四散飞溅,地面的金光暗淡了下来,塔罗斯的巨脚也踏
向了边界之外。

  「这里也是『死』!」就在这一时机,夏犹清振臂一挥,竭力喊道。

  「咯咯喔!」巴西利斯克扬起鸡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舍身冲撞上去。

  以蛮力挣脱阵法的塔罗斯本就重心不稳,再受到这下反方向的惊人冲击,彻
底失去了平衡,摇晃三两下后,「咚隆隆」地倒在了地上,地表传来一阵剧烈的
震颤。

  个头大也有弱点,身体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两个女孩确认巨像的独眼熄灭了,兴奋地击掌庆祝,拥抱在了一起:「成功
了!」

  就在一刻钟前,斯嘉丽还在为夏犹清的擅自行动闹别扭,但共同经历了一场
战斗后,她们早就把这一矛盾抛在了脑后。怪不得动画里的魔法少女感情这么好,
原来都是靠并肩作战培养出来的。

  斯嘉丽看了一眼腕上的运动手表,不满地撅起嘴:「都已经超过时间了,你
爸爸怎么还不来?难不成是骗人的……」

  夏犹清苦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谁还敢来啊。」

  「也是,都怪万魔殿的瘪三不解风情,偏偏挑这个时候上门惹事。」

  「不,我也没期待过啦,大概真的是有人恶作剧吧?」

  ……

  她们一边倚在树下闲聊,一边等待埃丝特修女归来。在她们视野之外的阴影
中,一只被砍下的剑鬼之臂突然折起了手肘,不住地扭动起来。

  ——这就是「异鬼剑」朔尔的绝命杀招,死掉的躯体部分亦可使剑!

  其余三只手臂都被「凝寒四极」的掌劲所冻结,变成了几块紫得发黑的冰坨
子,只剩这一只手臂尚可活动。它就像一条危险的毒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隐
匿在草丛中,缓缓向夏犹清那边靠拢。

  五米,四米,三米,两米,一米……

  手持细剑的长臂抵达夏犹清的身后,只需刺出一剑,就能从后背洞穿她的心
脏。

  肘关节已弯折起来,如一只弹弓蓄饱了力气,即将刺出一记重击——

  「唰啦!」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飞刀不知从何处飞来,刺穿了剑鬼之臂的手背,将它钉
死在了地上。

  夏犹清被响声惊动,回头一瞧,只见一条犹在地上挣扎的断臂,顿时吓得魂
不附体:「哇啊啊啊!」

  只要看见这根剑尖的指向,她就明明白白地意识到:我刚刚距离死亡只有一
寸!

  「这人在装死。恶魔附身的驭魔师,生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一定要好好检
查。」

  一袭漆黑长裙的哥特萝莉慵懒地说道,好像深夜来袭的敌人打扰了她的睡眠,
让她提不起精神似的。小巧的玛丽珍鞋在落叶上踩出清脆的沙沙声,步调如同郊
外远足一般闲适。

  ——但没人会轻视这个蛇蝎美人,在她娇小柔弱的身躯当中,隐藏着何等致
命的危险!

  哥特萝莉右手持着一柄细杆状的奇特利器,弯下腰来,左手抓住朔尔的长发,
将他的躯干提了起来。

  朔尔嘴角流出暗沉沉的血液,嗓音喑哑得难以听清:「你是,提塔·克林克……」

  提塔俯视着朔尔,眨动蓝宝石的眼眸,微微一笑:「你们是『冥府议员』安
提戈涅·措利斯的旧部吧?」

  朔尔惊愕地说:「你怎么知……」

  「今年四月,措利斯小姐与巴黎圣母院展开了一场大战,战况激烈异常,甚
至引发了熊熊大火,但她最终败给了那一位执掌法兰西圣剑『杜兰达尔Durandal
「的』掌剑修女La Sœur De L'épée」,因而被捕入狱。」

  夏犹清和斯嘉丽面面相觑:震惊世界的巴黎圣母院大火,背后竟有这样的缘
由?

  提塔接着说:「你们都是措利斯的嫡系属下,对她忠心不二,所以才想到绑
架参加夏校的学生,和罗马正教做交易,换取他们释放措利斯。我说得没错吧?」

  朔尔的眼中满溢着惊恐。万魔殿的组织架构非常混乱,每个人都我行我素,
时常有下级不认上级的情况,就连最高层「冥府议会」的十三位议员姓甚名谁,
也少有人能说得清楚。提塔·克林克明明是个外人,却清楚这层底细——

  「为,为什么你知道我的派系?难道你也是万魔殿的……」

  冷冽无情的声音从提塔喉中传来:「给我闭嘴。」

  银光一闪,提塔随手一切,割下了朔尔的头颅,颈部的切口无比平整,可见
这一手有多精准狠毒。

  那只长发垂肩的头颅犹带着恐慌的表情,像一只滚上赛道的保龄球,「咕噜
咕噜」地滚向了夏犹清那边。

  「啊啊啊啊——!!!」亲眼目睹这种恐怖片里才有的场面,夏犹清四肢并
用地向后退却,放声尖叫。

  提塔提起裙子,朝夏犹清那边缓步走来,似乎想检视她的状况。隔着老远,
提塔就关切地问道:「犹清,你没事吧?」

  可在夏犹清眼里,这个优雅曼妙的倩影,何异于索人性命的死神!

  夏犹清大叫道:「别过来!你也是万魔殿的人吗?!」

  提塔像是被这个提问吓了一跳,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否认,犹疑了片刻才说:
「我……」

  这一片刻的停顿,更加深了夏犹清的恐惧。她惊恐万状地大喊:「别,别过
来!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对不起。」提塔停住脚步,垂下脑袋,看了看自己赤褐色的手掌,仿佛这
才意识到手上沾满血腥,喃喃自语,「真的……很对不起。」

           ***  ***  ***

  记忆到这里就断片了。夏犹清睁开眼睛,冒着虚汗坐起身来。

  如今再想起那些旧事,已经很难回忆起四肢动弹不得的恐惧感了,心中唯有
一种冷暖自知的怅惘:「我和斯嘉丽明明是那么要好的朋友,临别的时候,她哭
得泪流满面,说早晚要来中国看我……我却都想不起来了。」

  耳边传来了提塔的轻声絮语:「你从未经历过异能者的恶战,当场吓得魂飞
魄散,昏迷了整整一天,在深眠中重复着惊恐的梦呓。为了消除你的心理阴影,
让你回国后也能回归普通人的平静生活,协会封印了你在夏校期间的记忆……」

  提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温情脉脉地望着夏犹清,像陪护病人的家属。吕一
航和柳芭分别站在椅子后面,表情有些严肃,像前来查房的医生。

  「你其实是我的救命恩人吧,提塔?」夏犹清盯向提塔。

  提塔只是平视着夏犹清,两瓣樱唇紧紧闭着,什么话也没说。

  就是因为缺失了最重要的那部分记忆,天真无知的夏犹清才会把提塔视为邪
恶之徒。不过,提塔毫不顾虑他人视线,行事极有邪道风格,被这么误会也不算
太过冤枉。

  夏犹清露出了惨淡的微笑,眼神变得五味杂陈:「我不该把你当成敌人,而
应该感谢你,对吗?」

  看到这幅笑容,提塔和柳芭的心跳同时加快了几拍。

  她们都是性别女爱好男的直女,性取向毫无争议,但是近距离欣赏到夏犹清
的美貌,她们都有种春心萌发的感觉。这么漂亮的姑娘,吕一航竟和她朝夕相处
整整六年,也难怪会暗恋上。

  暖融融的太阳照在大地上,泥土中的种子按捺不住冒出芽来,以便更多地接
受太阳的光辉——喜欢上夏犹清就是这么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夏犹清忍着肌肉的酸胀,慢慢地走下床,稍一弯腰,双臂绕过提塔的后背,
正好把她搂在怀中:「谢谢你,提塔。虽然这句感谢迟到了三年,但希望你能接
受我的道谢。」

           ***  ***  ***

  可喜可贺,夏犹清和提塔的误会总算消除了。

  吕一航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他再也不用夹在少女的恩怨之间当三明治了。
「要是她们继续深交下去,会不会成为好朋友呢?」吕一航意识到这点,露出了
愉快的笑容:曾经喜欢过的女孩,现在最深爱的女孩,假如她们能处好关系,那
该是个多么完美的Happy End。

  提塔邀请两位客人留下来共进晚餐,但夏犹清婉言谢绝了。重拾记忆对她的
冲击力太大,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吕一航追上她离去的背影,自告奋勇地说:「我来送你回去。」

  提塔没有挽留客人,而是带着看破一切的微笑,把他们送到了玄关:「那就
下次再来做客吧,这里随时欢迎你们,最好是你们两个一起来。」

  离开别墅以后,吕一航问道:「能告诉我吗?在德国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
么事?」

  可是夏犹清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是略微皱眉,低头沉思,似乎心思早就飞
到九霄云外了。

  「不想说也没事的。」没过多久,吕一航补充道。

  自从刚才开始,夏犹清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可能当年的记忆令她太受
震撼了,直到现在还缓不过来吧。不过,也不难理解就是了,在普通人当中成长
起来的少女,本就不适合掺和异能者的纷争。

  突然,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握住了吕一航并拢的四指。肤质如同上等丝绸般细
腻,体温比正常温度偏低一点,让人有种清爽舒服的感觉。

  「抓住我的手。」夏犹清说。

  这句话不是命令,却胜似命令,吕一航立马照做,将夏犹清的纤掌牢牢握住。
上次和夏犹清握手,已记不清是哪个年头的事情了,能和美少女手手牵手并肩而
行,怎么想都是一桩美事。

  像是从吕一航的手掌温度中得到了安全感,夏犹清轻轻叹息,愁容有所缓解,
讲起了当年的事情:「我第一次和提塔说上话,是在她家的网球场上……」

  夏犹清把恶魔学夏校的奇遇说了一遍,从课程的日常,球场的邂逅,到父亲
的信件,万魔殿的不速之客……尽管情绪低落,她的叙述依然有条不紊。她当了
那么多年班长,经常要向全班同学做报告,有时还要在升旗仪式上给全校同学演
讲,所以锻炼出了一副绝佳口才。

  吕一航听得很用心,他认识提塔也才一个半月,提塔的前十八年人生是怎么
度过的,他几乎一无所知。按照女仆柳芭的描述,当年的提塔比现在更冷漠,更
寡言,更不擅长交际……如果碰上了敌人,想必也更残酷无情吧。

  当夏犹清讲到提塔解除守护森林的结界,万魔殿趁虚而入的时候,吕一航听
得有点不适,像是胸中扎了一根刺:「难怪提塔说,在这起事件中,她和古典法
师协会才是反派。原来他们把参加夏校的学生当成诱饵,引诱敌人自投罗网。这
个做法也太冒险了吧,不是拿学生的性命做赌注吗?夏犹清和斯嘉丽就差点出事
了,她们只是初中生啊。」

  听到最后一段情节——提塔抛掷飞刀阻止偷袭,救了夏犹清一命——吕一航
喟然长叹:「真没想到啊,你和提塔居然还有这样的孽缘。」

  同时,他心里生出了另一个问题:「提塔怎么还会这一手?我根本没听说过。」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成排的住宅楼下,路上的行人也变多了,这里就是大
一女生宿舍区域,是吕一航从未涉足的地方。但为了延长聊天的时间,夏犹清带
领他到附近的公园,在树荫底的长椅上坐下。

  说是公园,其实面积不大,只是一片摆放健身器材的空地罢了,中间有一个
沙坑,不知道用来干嘛的,有大学生幼稚到玩沙子吗?

  夏犹清侧首看向吕一航的喉结,淡淡地说:「我的故事说完了,该说你的故
事了:你是怎么认识提塔的?」

  「好,好。」吕一航微笑了一下,接着如实奉告。从大学开学时在便利店偶
遇开始说起,除去那些少儿不宜的内容,其余都告诉了夏犹清。

  夏犹清静静听完了吕一航的陈述,等他彻底没声了,然后才提出疑问:「那
你们是什么关系?」

  吕一航笑着答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就朋友呗。」

  「别骗我了。在我的印象当中,提塔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但你和她总是出双
入对地出现在我面前,难道只是巧合而已吗?我刚才醒来的时候,闻到你们俩身
上有一样的味道,你脸皮厚到借用女生浴室了吗?还是说……」夏犹清微微昂首,
用带刺的目光斜视对方,「你们是一起洗的澡?」

  此话一出,吕一航顿时哑口无言。

  这就是所谓的少女的直觉吧?犹记得高中时代,夏犹清就很向往小说中叱咤
风云的名侦探,倚仗着班长的身份,整天从同学们那里搜罗鸡零狗碎的「案件」,
做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推理。「安乐椅侦探不是这么好当的。」吕一航曾揶揄过夏
犹清的雄心壮志,然后挨了一记肘击。

  不论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总之,这回她猜中了。

  但吕一航心里清楚,他和提塔的感情涉及魔神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
道,特别是懂行的驭魔师。

  ——我应该说些什么,说什么……

  吕一航明明知道,在这种危急关头,应该找点借口来做掩饰,但不巧的是,
他正与夏犹清四目相对。在这双曾经爱慕多年的、晶莹剔透的眼眸之前,他暂时
丧失了说谎的能力。

  「我……」当吕一航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开口,他的嘴巴就已被两片唇瓣
温柔地覆盖了。

  如杯中淌出的热巧克力一般温热,如从高空飘零的天使羽毛一般轻盈,是情
深意切,也有所保留的一吻。

  纵使吕一航拥有远超同龄人的男女经验,却也感到大脑一片空白,被动地接
受了这下强吻。

  这一吻持续的时间很短,好似把半杯水倒在沥青路面,在骄阳下蒸发殆尽般
易逝。「啵」的一声,夏犹清将嘴唇从吕一航嘴上分离开来,双手捧起他的脸颊,
观察他做出了怎样的反应。

  没有惊喜,没有讶异,没有羞涩,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相当平静,脸颊也没发红,只有一种司空见惯的淡然,就像……早
就同别人演习过无数遍似的。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吕一航干涩的喉咙中蹦出两个字:「犹清。」

  夏犹清一把揪住吕一航的领口,用指关节锤击他的锁骨,泪眼婆娑地抽泣起
来,好像阿姆斯特朗在迈出人类的一大步时,才发现月球上插着苏联国旗。

  「你就不能……装得笨拙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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